神父与恶魔

作者：志麻友纪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1

    布满尘埃的小房间中，一整面墙壁上排满了下知历经几十年……不，应该说历经几百年岁月的老旧书籍。

    老旧书桌上摇晃的桌灯，映照出一抹长长的身影，以及另一个奇异的影子。

    “仅以圣帕鲁斯特、圣塔那惊特之名……”

    房中响起男性豪迈的美声。若有人听见这如旋律般悦耳的声音，肯定会希望此人以歌剧里青年主角的身分登台高歌吧。而且适合他的角色并非阳光开朗的男主角，而是有着不为人知过去的忧郁青年。

    事实上，在橘色灯光照射下的青年侧脸，因为光影的交错，看起来相当纤细，有着与豪迈两字恰恰相反的柔和线条。一头金褐色的头发隐约反射着微亮的灯光，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后方两颗如绿宝石般闪耀熠熠亮光的瞳仁中，隐藏着冷静且理性的光芒。

    “你竟敢与唯一的真神作对……”

    吐出这番话的唇形相当优雅，描绘出阴冷的笑容。

    一身黑色长袍包裹着纤瘦的身体。从颈部垂挂至胸前的神之御印，显示出他从事的是神职工作。

    他左手握着一把剑柄上刻着神之御印的剑。

    剑尖直指的对象是一只猛兽……不对，是如异形般的魔兽正凶猛地咆哮嘶吼。此魔兽具备了熊、马、山羊等野兽的所有特征，背上长着鳊蝠翅膀，尾巴则是蛇的形状。它高高扬起脖子，从慑人的大口吐出裂成二办的舌信不停摆动着。

    那是使用极为高明的黑魔术所创造出来的合成兽。

    魔兽向持剑青年吐出熊熊火焰，但一看到火焰被剑柄上刻有神之御印的剑给劈断而阻挡下来后，便决定改用尖牙利爪撕裂对方，所以朝着青年飞扑过来。

    “仅以天神之名消灭你!”

    但是，青年毫无半点畏惧之色，他猛然朝向自己飞冲过来的魔兽挥剑而出。剑尖往魔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刺进去，并贯穿魔兽的身体。

    进裂出剧烈闪光后，魔兽身体往后飞，旋即横倒在地。青年望着地上的魔兽，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而——

    “唔?”

    突然，青年一脸讶异地瞪着倒在地上的魔兽。在其他人眼中看来，这只不过是一般的异形尸体罢了，但青年却感到有点不对劲，脱口说道“不妙”后立即飞奔出房间，并反手将门关上。接着他重新面向门，立即施予封印术。

    就在他将胸口的神之御印压在门上的那一瞬间，房内传来巨大的轰隆声响。巨大的震动甚至连被施予封印的门也跟着晃动了起来。虽然摇晃的时间很短，不一会儿便结束，不过，能使这座神之城（麦科勒）的巨大建筑物晃动，那轰隆声实在不容小觑。

    青年解开封印并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观察屋内的情形，接着搔搔头叨念着：

    “真糟糕……”

    屋内一片焦黑，墙上一排排的古书全都化成灰烬，不断冒着烟。

    ◎◎◎◎◎◎◎◎◎

    “……维多里克·魏斯达，对于你这次除去突然出现在这座神之城中的魔兽，我相当感谢。”

    坐在米黄色办公桌后方的是枢机主教帕柏·纳甫喇拉勃多·维特里诺。身为维特里诺名门之后的男人，不过二十多岁便当上枢机主教，可称得上是少年才俊。虽然，这一半是靠家族的势力。

    而且，他是维多里克的直属上司。

    附带一提，与地位次于教宗的枢机主教帕柏相比，维多里克属于最下层的祓魔师。原本在他们两人之间，应该还夹着数十多种阶层的人类。地位高不可攀的枢机主教帕柏之所以会与维多里克直接面对面交谈，全因后者过人的才干。

    维多里克所消灭的魔物无法计算。他跟世上那些先让歇斯底里的女性喝下圣水冷静下来后，再用“如此一来，你体内的恶魔便被驱逐”的话来安慰人的祓魔师不一样。他除魔的对象是“真正”的吸血鬼、狼人或方才的合成兽，有时也会与真正的恶魔正面对峙。

    换言之，他是因祓魔师的才能而获得拔擢。也因为该能力，使得这名枢机主教视维多里克为不可多得的重宝。

    话虽如此……

    “虽然除魔是好事一件，但怎么会搞到连图书馆的珍贵古书都烧光了!”

    “猊下，这些书并非我烧的啊，是那只奇美拉因最后的怨念自爆而导致火灾。不……应该说是召唤那只奇美拉后，却被它吞下肚的鲁兹洛主教的怨念吧。”

    “……”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帕柏尴尬地瞬间沉默下来。

    鲁兹洛主教是在三年前，因前教宗帕司六世离世而举行下届教宗选举时，当选呼声最高的人物。

    然而，下届教宗……也就是现任教宗，却是鲁兹洛主教想都没想过的人物，亦即由当时被称为罗亚特主教的贝奈迪索伍斯一世就任教宗。据说这是由同样在当时就任枢机主教的帕柏——应该说是维特里诺家族所搞的把戏。

    帕棺若要升任教宗，年纪尚浅。相较之下，鲁兹洛主教是个年方五十，正值壮年的枢衣主教。因此若同意鲁兹洛主教就任教宗之位，帕柏想当上教宗就非得等上一段时间不可。这是因为教宗的职位属于终身即位制。换言之，只要现任教宗尚在人世，便不会集合枢机主教召开选举下届教宗的集会。

    光看这一点，罗亚特主教是已届七十岁的高龄老者。虽然他若马上撒手人寰也不妥，但只要撑个十年，便能使帕柏坐上下届教宗的位置。

    “哎呀，就算奇美拉已解决，却仍采自我引爆并企图与周遭事物同归于尽的作法，表示鲁兹洛主教已有所觉悟了吧。”

    “……”

    虽然维多里克的口气轻松，但话中的含意已昭然若揭。

    鲁兹洛主教三年前未被选为教宗，所以心中起了恨意，进而染上黑魔术，企图杀害现任教宗贝奈迪索伍斯一世，以及阻碍自己教宗之路的帕柏。

    那是杀人计划失败后，最后的手段。

    “但是，当下没看出那只奇美拉准备自爆，害得贵重古籍全都付之一炬，这你要如何负责？”

    帕柏不悦地歪着嘴说道，似乎在报复对方的出言不逊。

    “啊，关于这问题……”维多里克爽快地答道：“反正书都已经那么旧了，既没人去翻阅又蒙上厚厚的灰尘下是吗?况且最近翻过那些书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是这样吗?”

    确实连帕柏都没翻过图书室中最里头的书。虽然被评为深具艺术性、历史性的价值，但书中写的全是古老教义，再不然就是近似传说的教条罢了。

    帕柏需要的只有如何在这个教宗厅里打赢他的政敌，并将神的旨意与压力推给他国等手段。然而，布满尘埃的古书里并未刊载这些方法。

    “嗯，所以被烧光的书中内容，全都记在我脑海里了。”

    “是吗？这样的话……”

    说完，帕柏立即张大眼接着说：

    “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书可以用看的，伹人的头脑要如何翻阅啊?所以，只有维多里克一个人知道书中内容又有何用?

    咆哮完后，帕柏探寻似地看着维多里克问道：

    “你真的把那间房里的书全都看完了吗?”

    虽然那只是间小房间，但整片墙壁是一整面的书柜，藏书数量想必很可观。

    要将那些书全部读过，还要牢记在脑海中实在是……

    “嗯，差不多吧。”维多里克满不在乎地答道。

    帕柏听到这回答后，惊讶地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似地望着维多里克。但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有失风范，轻咳几声后说道：

    “总面言之，烧毁重要书籍的责任你非担不可。毕竟鲁兹洛主教的事情是无法摊在台面上的。”

    他说的没错，侍奉天主的神职人员竟染上黑魔术并召唤恶魔，这种事当然下可能公诸于世。如此一来，必须将所有责任推给驱除出现在神之城里的魔物的维多里克身上。

    “那么，如果将那些书恢复原状如何?不过，图书馆管理员也感叹地说，书都已全部烧毁，完全不可能救回来了。但是，若将记在我脑中的内容复印下来……”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给我去卡普托·雷吉斯吧。”

    听到帕柏的话，维多里克那没有度数的薄镜片后方的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如此，派我去的并下是欧驽或薇茵朵等大城市，但也下算是乡下的卡普托·雷吉斯——这就是所谓的降职吧?”

    维多里克对于自己被放逐到外地完全不惊讶或有丝毫的狼狈。

    看到维多里克悠哉的态度，帕柏反而露出不悦的神情。

    原本是想给他个教训，但效果似乎不太好。

    所以，帕柏不小心将这件事说溜了嘴——

    “这次我真的保不了你。这决定虽然跟你的所作所为也有关，但更有许多人对于你的出身议论纷纷。”

    “哦，意思就是说，我是一个父亲是脱离教会管辖的祓魔师，而且又不知道母亲是谁的私生子吧?”

    在帕柏开口前，维多里克便主动道出自己的身世。听起来似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弱点或伤心之处。

    “说得再坦白一点，就是我父亲原本身为神职人员的未来前途无量，年纪轻轻便坐上祭司的位置，却因为跟女人有了孩子而毁掉自己的前途。最后在偏远的村落里，被理应除掉的吸血鬼攻击而死，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

    “我、我可没这么说……”

    “您就是这个意思哦。如果关于我的谣言已传进猊下耳里的话。”

    银框眼镜的后方，美丽的绿宝石瞳孔隐约散发着光芒。

    帕柏见状，对他的反应倒抽了口气。

    “总、总面言之，卡普托·雷吉斯空出了一个小小的教区，你就去那里当神父，好好沉静一阵子吧。”

    “等风头过去吗?”

    “没错。”

    “也罢，就算不是为了这个原因，那里也是不错的地方啊。当个平凡的神父守着小小教区过一生也挺惬意的。”

    “反、反正，你去准备准备，明天就启程吧。”

    “我今晚就会出发了。”

    维多里克脸上带着微笑离去。

    “受不了，再也没有比这人更难对付的家伙了……”

    望着大力关上的门，帕柏嘴里碎念着。

    2

    卡普托·雷吉斯。

    浮尔波卡河流经街道中央，东边有座已无国王、只是纯粹装饰用的拉兹尼城，另外还有以古老样式建造而成的市政厅、教堂以及旧市街。西边则是拓宽街道时所扩充的新市街——虽说是新市街，但由于这个城镇的名称是四百年以前所取的，所以已古老到足以称得上是“旧市街”了。

    该新市街的中央是卡普托·雷吉斯车站。从到达终点站的最后一班列车下车的人群中，出现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黑帽的维多里克。他招了一辆停在车站前的马车，告知教区名称后，马车便喀啦喀啦地开始前行。

    “神父是打哪儿来的呢?”

    “嗯，我是从神之城来的。”

    “啊，神之城!我常跟贱内说，希望能在死之前去看一看呢。”

    应是虔诚信徒的老车夫羡慕地说，并将双手靠在胸前做出祈祷的姿势。

    “那神父是从神之城被派到柯斯塔教区的啰?”

    维多里克即将前往的教区名为柯斯塔，据闻那里是下层的劳动阶级人士所住的地方。

    “嗯。”

    “是吗?若是从神之城而来的神父，那教区的人会很高兴哦。原本负责那里的老神父也是个好人，可惜因流感过世了，他们从半年前就引颈期盼着新神父的到来。”

    “这真是我的荣幸。”

    维多里克笑容可掬地听着老车夫说话。

    金发碧眼、容貌端正的脸庞上戴着银框眼镜，搭上内敛稳重的态度，一眼就看得出是个为人亲切且善良的好青年——这个伪善的男人故意装出好男儿的样子。

    维多里克从马车向外眺望着夜晚街道的景象，旋即察觉到异样之处。”真是静谧的街道呢。这里平时就如此安静吗?”

    这一问，令车夫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不是……是因为最近发生吸血鬼肆虐的问题。”

    “吸血鬼肆虐?”

    “嗯，只要被他们咬到就会脸色发白，立刻倒地不起，然后就会变成像是狼人般的怪物到处作乱，大家都吓得不知所措，害得这条繁荣大街变得冷冷清清。虽然街上的大姐们都感叹生意做不成了，但自己若被咬到可就不妙，所以也只好安分地关在家里啰。”

    老车夫接着呵呵地笑着说“这话跟神父说好像不妥吧”，因为街上的大姐们顾名思义就是阻街女郎，也就是所谓的娼妇。

    但维多里克只是露出温和的笑容默默倾听，最后开口说：

    “真是危险呢，希望天神与精灵们都能保佑街上的人民。”

    他边说边在胸前合十祈祷。然而，他的双眸跟他稳重的语气背道而驰，隐约透露出危险的光芒。

    ◎◎◎◎◎◎◎◎◎

    “霍休!跑快一点啦!”

    少年转过头，催促着落后自己十步的友人。在这段时间，他那从缝缝补补的裤子里伸出来的脚仍不停地急忙向前奔跑。

    “等、等等我啊!米尔!我没办法跑那么快啊!”

    微眫的少年虽然跑得上气下接下气，但为了赶上眼前叫唤自己的少年，脚步仍不曾停下来过。

    “你的动作老是慢吞吞，才会被人笑说是‘慢郎中的霍休’啊!”

    “你说什么!等一下!你这个‘急性子的米尔’!”

    两名少年边大声嚷嚷边跑在反射着闪闪日光的石子小径上。

    “听说昨天夜里神父就已经到了。萨思说的，所以准没错。”

    萨思是住在本教区教会附近的少年。“昨天马车来到这里，人也进去教会里了。”他骄傲地说着似乎只有自己才晓得的秘密。

    米尔一听，便拉着霍休一股脑儿地冲出来。

    “是什么样的神父?”霍休气喘吁吁地问道。

    “萨思说他没看到脸，所以我们可能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哦!”

    终于来到教会前的米尔，如往常般用力推开小教堂的门。旋即又跟往样一样心想：“惨了!”

    因为半年前曾住在这教会里的老神父，每次看到他这样做都会破口大骂：“在天主居住的神圣场所里，怎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

    不过，闭着眼、缩着肩的米尔，并没有听到往常的严厉叱责声。

    “哎呀，这位客人真有精神呢。”

    对自己说话的声音稳重又温柔，声音比起站在街角弹吉他唱歌的街头艺人还要动人。虽然米尔不曾看过也未曾听过旧市街的歌剧院里登台歌手的声音，但眼前这个宏亮又年轻的声音，肯定也有资格上台表演。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映照着对方发亮的金发，以及戴着银框眼镜的模样，而眼镜后方那漂亮的绿色眼睛正看着自己。穿着黑色神父袍的身影，显得高佻而瘦长。

    “是……天使吗?”

    米尔不禁脱口而出。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站在教堂内祭坛上的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动人外貌。

    对方并非貌美的女性，而是不折不拙的大男人。然而却让米尔误以为他是天使，甚至对他背上没有白色羽翼这件事感到很奇怪。

    “把我当成是神的使者，真是令人不敢当。”

    对方微笑并慢步走来。即使走下祭坛，米尔也必须拉高脖子抬头仰望着他，此人的身高果然惊人。

    “您是前来本教会的新神父吗?”

    “是的，我的名宇是维多里克·魏斯达，那你呢?”

    “我叫米尔。”

    “我是霍休!”

    “我、我叫萨思!”

    连不晓得何时赶来的萨思都推开霍休庞大的身躯，主动报上名来。

    维多里克看看这些少年们，露出亲切的笑容说：

    “你们等一下，今天早上来这里的女孩给了我饼干喔。”

    说完后，他从里头拿了烤好的饼干出来。饼干有核桃口味、葡萄干口味以及无花果口味，少年们开心欢呼并冲上前抢食。

    “啊，这跟伊芙娜姐姐烤的饼干味道一模一样呢。”

    萨思如是说，维多里克点点头说：

    “没错，今天早上我遇见了一位很虔诚地来教堂祷告的女孩，她说她叫伊芙娜。这饼干就是她给我的。”

    “啊，伊芙娜姐姐终于能来教会祷告，真是太好子。”

    听到霍休脱口而出的话，米尔紧张地大叫：“笨蛋!别多嘴啦!霍休!”

    “啊……”

    霍休连忙遮住嘴巴，但却收不回已说出口的话。

    一脸惊讶的维多里克与孩子们间出现尴尬的气氛。

    “啊，这个……伊芙娜姐姐是个很亲切的大姐姐，常常会烤饼干给我们吃，而且拥有一手好厨艺。”

    米尔战战兢兢地开口说。维多里克微笑说：“她的确是很好的人呢。”

    看到这温柔的笑容，米尔觉得这神父应该能够体谅，所以便一五一十地坦白说出来：

    “可是，以前的神父不喜欢姐姐进入教堂。因为姐姐晚上是在酒场工作……所以，那个神父说她会弄脏教堂。”

    先不提在酒场工作的事，如果说会弄脏教堂的话，表示那位女孩是以光临酒场的男客为工作的对象，也就是跟阻街女郎差不多。

    “可是，伊芙娜姐姐并不是自愿做那种工作的。那是因为她父亲生病了……”

    米尔拚命解释，维多里克则用手摸摸他的头，安抚他说：

    “她是很温柔的女孩哦。而且今天早上我也跟伊芙娜小姐聊过了，她坦白说出自己的故事。我告诉她，随时欢迎她来本教会。”

    这番话令米尔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那么，伊芙娜姐姐可以来这个教会啰!”

    “当然啊，教堂的大门是为所有人敞开的。”

    “谢谢神父!”

    米尔不自觉地拥抱维多里克。

    他会抱着维多里克，并不只是因为神父给他们好吃的饼干，而是米尔觉得自己似乎喜欢上这个神父了。

    ◎◎◎◎◎◎◎◎◎

    事实上，大家对于来到柯斯塔教区的新神父评价都很高。

    这名年轻又俊俏的男人，别说年轻的女孩，也很受上了年纪的女性欢迎。再加上言谈举止俨然就是个神职人员，待人接物亲切又和蔼温柔。

    他读颂神书的声音仿佛悦耳的旋律，响彻教堂高耸的天花板，每个人均沉溺于动人的旋律里。这美妙的声音比旧市街歌剧院里的男高音还动人，但如此形容这位侍奉天主的神父其声音，也许有些不礼貌吧。

    他的优点不仅如此，以前严格的老神父不准从事某些职业的女性进入教堂，维多里克神父却同意她们前来。因为他说，向主祷告者没有贵贱之分。

    虽然这点仍令许多传统又固执的老人家不高兴，但大部分的人都欣然接受他的作法。科斯塔教区虽没有贫穷到非从早到晚都工作不可，但那些勤俭刻苦的人们，仍是肩挨着肩彼此互相帮忙，努力为生活打拼。有些女性不从事这种工作就没办法过日子，关于这一点大家都很体谅。

    “教会来了个好心的神父呢。”

    柯斯塔居民口中均对维多里克赞赏不已。

    ◎◎◎◎◎◎◎◎◎

    就这样过了十天后，一名稀客造访教堂。

    对方穿着一袭黑色洋装，戴着黑帽，脸用黑纱盖住。那双白皙的乎也戴上黑色蕾丝手套，手撑黑色场伞。

    很明显，对方是穿着丧服的上流社会夫人。

    “我丈夫在半年前去世。”

    对方拿出黑色蕾丝花边的手绢擦拭泪水。她的模样虽楚楚可怜，但这位年轻妇人一头黑发配上紫色的双眸，浑身散发着妖艳的气息。芳龄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吧。

    年纪轻轻便失去丈夫，怎能下唉声叹气呢?

    但是跟贵族或中产阶级人士的婚姻，有可能是年轻女性配上四、五十岁，一只脚已踏入棺材的丈夫，因此她到底有没有那么难过也有待商榷。

    “那真遗憾。”

    维多里克露出和蔼的笑容回应，一边冷静地思考。

    “丈夫过世后，我每天都过着以泪洗面的生活，也每天向主祷告……没有一天间断。然后我听说，这里来了一位从神之城而来的神父……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去神之城朝圣，因此便想来见您一面……”

    说完后，望着维多里克的夫人，一起跟维多里克坐在教堂长椅上，并立刻缩短了两人的距离，还用她那前凸后翘的身体压上前来。

    她是无意还是有意这么做的?维多里克虽然怀疑，但仍用亲切温柔的年轻神父姿态回应：“您真是用心可嘉呢。不过，为死者伤心太久可不太好。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被天堂召唤的丈夫。我不会要您忘了他，但请您别再继续悲伤，应该积极地活下去才行。”

    “可是，我就是忘不了我丈夫。我该怎么办呢?神父。”

    夫人的身体紧挨着维多里克，使他感觉到女性胸前的丰满。两人靠得如此近，因此维多里克能将她那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肤、垂落的黑色头发、散发紫水晶亮光般魅感的双眸以及又黑又长的睫毛看得清清楚楚。

    以这位夫人的美色，肯定会让初出神学院的年轻人，不对，连上了年纪的神父都会羞得满睑通红，而在主的面前忏悔自己修行不够吧。

    不过，维多里克从头至尾都露出一副不仅对方意思且虔诚侍奉天主的神父态度，甚至单手搭在夫人的肩上，轻轻推开她的身体。

    “无需忘记已逝的故人。何况，您跟他之间不是只有悲伤，也有美丽的回忆。相信您丈夫也希望您能将回忆深埋心中，再度展现笑容吧。”

    维多里克如是说道。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可能马上就看得开啊。”

    夫人因为维多里克将她推开，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涂了口红的红唇嘟起。

    连这样的表情都会迷得男人晕头转向。因为那表情似乎还留有少女的天真，却又流露出成熟女人的性感。

    若非训练有素的正人君子，肯定会被她的美色所惑。

    然而，维多里克仍平心静气地望着夫人的娇样，脸上依然挂着沉稳的笑容。

    “慢慢来就好。您在天堂的先生一定会守护着夫人。那么，我们一起来祷告吧。”

    他俨然一副忠心侍主的神父模样，邀请夫人走向祭坛。

    但是，夫人将准备站起来的维多里克又拉回来。

    “不行!光是祷告已经无法满足我了!神父!”

    妇人用纤纤五指——不知哪来的蛮力，将维多里克推向椅子并压倒在椅子上。

    “您、您要做什么……”

    “请您安慰我!神父!自从丈夫过世后，我就一直好寂寞，请您接受我已按捺不住的澎湃情感，带领我上天堂吧!”

    说完，她把维多里克的神父袍前衿扯开，并将纤细的手指伸入衣服里，开始抚摸。要不是维多里克有穿内衣，夫人的手就会直接触碰到他的肌肤了。

    “请您冷静一点，这部分我实在无能为力……”

    即使被逼到角落，维多里克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他对着推倒自己的夫人，举起两手做出投降般的姿势。

    不过，夫人似乎将维多里克这样的态度，误解为未经人事的神父不晓得现在应该怎么办。那涂着口红的血红双唇微微上吊，同时摘去覆盖着脸的黑纱，顿时露出更加妖艳的脸孔。别说男人了，连女人看到如此诱人的脸庞都会羞红了睑。

    紫色的异样瞳仁闪耀着光芒。

    “不，神父，您什么都不必想。”

    说完，她纤细的手指爬上敞开的黑衣神父袍，并在内衣上游移。

    “只要交给我就好……”

    轻声呢喃，却响彻如天鹅绒般丝滑的夜晚，十分诱人。

    近在眼前的朱唇……樱桃小嘴加上妖艳的微笑，想必只要是男人都想扑上去一亲芳泽。

    就在朱唇贴上维多里克唇上的瞬间——夫人立刻离开维多里克的身体，而且脸色变得像纸一般惨白。

    “恕我无法这么做。”

    维多里克回应道。保护了他那冷酷俊俏的薄唇，是垂挂在他胸前的神之御印，因为他很快地用神之御印挡在自己与夫人的嘴唇之间。

    “我的嘴唇属于天主和精灵的。”

    “哎呀，让一辈子都不晓得能不能吻我的人，生得一张如此好看的嘴唇，真是罪过啊。”

    夫人微笑说。但除了撩人的笑容之外，还隐含着危险的气息。

    是因为室内灯光的关系吗?夫人那紫水晶般的瞳仁里，隐约闪着红宝石的光芒。

    不对，确实没错。此刻夫人的瞳孔果真闪烁着鲜红色的亮光。

    若是一般的神父见状，也许会紧张地大喊“异形”，然后不停向上天祈求祷告。但维多里克的反应却不同，因为他是顶级的祓魔师。

    “竟敢来到教堂之中，还真大胆呢。而且竟能化身得如此彻底，想必是高级的魔物吧?你是大魔头吗?”

    听到维多里克依旧冷静的语气，被称为大魔头的夫人露出一抹微笑。

    “我还以为最近的教会都堕落了，没想到还有像你这般有骨气的人类呢。”

    下一秒，优雅盘起的黑发瞬间散开，长长垂至腰际。穿着黑色礼服的身子也跟着晃动起来，瞬间变身成穿着黑色男用礼服的绅士。

    对方的身高应该比维多里克还高半个头。头发虽然仍是黑色，却是差不多及肩的长度，领口处的发根微微翘起。细长的双眼以及冷酷的轻薄红唇，看似娇俏的美形男，但无论是宽阔的肩膀或细长的手足均为十足的豪迈男子模样。

    看到对方的模样，维多里克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果然是男人啊。如果是那个色情女梦魔莉莉姆，倒挺来劲的。”

    “希望你别把我跟那个贱女人相提并论。”

    噘起红唇的恶魔说道。看来这动作是他的习惯吧，跟女身时的动作一样……也就是说虽然他是男人，却有股异样的妖艳感与令人无法讨厌的娇媚。

    “看你这故作衿持的高贵模样，果然是大魔头吧?如何称呼?”

    “安夏尔·安德利鲁·阿雷格里斯。”

    恶魔爽快地答道。维多里克则轻轻回答：“是吗?”

    看到维多里克不在乎的模样，安夏尔笑说：

    “怎么?你不呼唤我的名字并在神的面前跪下祈祷吗?”

    一般除魔的方法是紧盯该恶魔的真实面容，接著称呼该名字后再摄取对方的魂魄。

    然而，胆敢暴露真名的恶魔是威力极为强大的大魔头，因此就算知道对方的名字也奈何不了他。

    “念那么长的名字都快咬到舌头了。而且，看你如此爽快地报出姓名，看来这也是假名吧?”

    听到维多里克的质疑，安夏尔开心地扬声大笑。

    “你真是个聪明的人啊，跟普通的神父不一样。”

    “是啊，我并不是普通的祓魔师。”

    “老王卖瓜，挺骄傲的嘛。”

    “没错。”

    “喂，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吧?渺小的人类竟敢在大魔头面前说自己很厉害啊。”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自红色瞳仁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却足以让一般人类吓得直发抖。

    “即使是大魔头也不想亲吻这个吧。因为一碰到这个嘴唇就会烧起来，而我保证那鲜红的嘴唇会变得又红又肿。”

    维多里克平心静气地回看着红色双眼逼迫出的压力，举起挂在胸前的神之御印说道。

    “要和我打一场吗?”

    安夏尔举起左手轻轻向维多里克一挥，一颗巨大的火球顿时飞向维多里克。

    “掌管众水的天使杰普利艾鲁……”

    这时维多里克喃喃自语，左手高举神之御印，立即出现一道水墙将火球反弹回去。

    安夏尔噗嗤一笑。

    “干得好。”

    “连这种小火球都弹不开的话，我做什么祓魔师?”

    “说的也是，但这只是小试身手罢了。”

    话虽如此，普通人若一撞到火球，肯定会全身着火，立即撒手归西。

    反正对大魔头来说，维多里克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人类罢了。而且，死再多神父他也无所谓。

    维多里克同样露出笑容，看着安夏尔。

    “你还真悠哉呢，可别忘了这里是神之家哦。”

    说完后，他吟唱似地念出神书里的某一段文章。

    “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神宝座……”

    这是有天使之王美名的美特拉顿，一边围绕天神的宝座飞行时一边吟唱的圣歌。

    普通的人类光靠吟唱神书的内容并无驱魔的力量，若是神父或许还有点效果。不过，维多里克所吟唱的旋律与天国中天使赞颂天神的歌曲一模一样，声音中隐含的力量也如深山里的泉水般清澈，而且如山谷般深不见底。

    就在这个时候，地上人们所建造的小型神之家，立即被天上的宝座气氛所包围，飘荡着神圣的香气。

    若是一般的小恶魔，肯定会因这虐人的氛围放声尖叫，立即退散。可是安夏尔的脸色虽白，神情却无丝毫改变。

    “光凭这种程度便想夺走我的力量吗?”

    “谁晓得，但试一试也无妨啊。只不过即使我没有攻击力，仍有十足的防卫能力。在你浪费力气的时间里，我也能设法找出解决之道。”

    维多里克瞄了一眼祭坛，该处悬挂着他平日爱用的圣剑。

    只要能拿到那把剑，即便不算与这大魔头势均力敌，但至少不只有挨打的份。

    不过，这次希望能够尽量不战而退，毕竟跟这样的对手为敌，简直是赌上自己的性命。

    “——停战。”

    这一声之后，不仅原本周遭危险的气息，连释放出杀气的恶魔氛围也一消而散。安夏尔耸耸肩，疲累地叹口气说：

    “算了，今天只是来打声招呼。我只是来警告你，这里是我的地盘而已。”

    “哦，这我倒没听说过。因为前一位神父是突然间过世的，所以没时间好好聊聊。”

    “啊，那名耿直的神父吗?我五十年前看见他时还很年轻呢。我一看他就觉得无趣，所以在魔界睡个午觉，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啊。”

    “然后，醒来后在水晶球里看到我吗?”

    “是啊，因为你刚好是我的菜，所以想把你偷偷吞下去哦。”

    “也就是说我是恶魔的下酒菜吗?”

    边回答“好冷淡哦”的安夏尔边咯咯笑着。

    以旁人的角度来看，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一下子变成两人在打情骂俏的感觉。但气氛虽缓和，两人依然维持着战斗姿势。

    像安夏尔这样的大魔头，只要用鼻子哼个几声，就能释放出与刚刚一样的火球，因而维多里克的左手仍紧握着神之御印。

    “再见，我会再来的。”

    “最好别来了。”

    安夏尔轻轻举起左手后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然“直接”从教会返回魔界……”

    教会原本就受到天神的“结界”所保护，而且透过维多里克所吟唱的圣歌，更加强了结界的强度。但是，对方竟能突破结界，直接返回魔界……

    “真是棘手的人物。”

    维多里克喃喃道，并将垂落至白皙额头上的金发拨开。他的表情不似话中般严肃，反而有种期待之情。

    ◎◎◎◎◎◎◎◎◎

    翌日。

    教会隔壁的神父馆，亦即守护教区的神父就寝的宅邸中。

    这里是馆里的厨房。

    “你好。”

    ——没想到竟会有个恶魔向他问好，而且还是那位大魔头。

    “啊，你好。”

    这时若不回答就太失礼了，必须注重礼节才行……维多里克边想着无关紧要的事，边打了声招呼。

    “你干嘛做这副打扮?”

    “不好看吗?做家事不就要打扮成这样?”

    安夏尔（应该是他所变的女孩），原地转身秀给他看。

    女仆装的裙子飘了起来，白色衬裙的荷叶边也跟着摆动。头上的帽子也是整头荷叶边的设计，相当甜美可爱。

    虽然样貌跟昨天来的那位夫人差不多，但再年轻一点，更添甜美可人的感觉。

    近年来都不派男生而是改派这种可爱的女仆服务客人，而若是像眼前如此甜美的女孩，肯定一下子就录用了吧。

    黑亮的头发、紫色双眸、朱红的双唇，牛奶白的肌肤配上白里透红的气色——

    “呀!”

    一转眼，维多里克突然掀起安夏尔那长至脚踝的女仆裙。

    “连尖叫都是女性的声音啊，真的变身得很彻底呢。”

    “你干嘛啦!”

    “我老早就想掀掀看女孩的裙子了，因为我想看看衬裙里头是什么样子。原来是长这样啊。”

    维多里克有些佩服地说。

    “既然这样，你去掀这附近的修女或来教堂的妇人的裙子不就得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我若真这么做就会被大骂‘色狼’，甚至被说我不配做神父。”

    “意思是我就没关系啰?”

    “废话。因为你是恶魔啊，而且又是个男的。”

    维多里克干脆地答道。

    “说不定我不是男的哦!”

    “无论如何，恶魔就是恶魔。”

    “太过分了!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恶魔，所以掀我的裙子就没关系啰?”

    话题虽然越扯越远，伹安夏尔仍然很认真地抗议。

    不过维多里克只是“嘿嘿”几声敷衍过去，然后突然皱着鼻子说：“好香哦。”

    “嗯，因为我在烤饼干。”

    “饼干?你烤的吗?”

    “别看我这样，我对料理可是一把罩呢。”

    维多里克刹那间想：“厨艺一流的恶魔?真是不伦不类啊。”

    “喂，你吃吃看啊。”

    递到眼前的饼干，味道看起来的确不错。

    维多里克拿起一片饼干放入口中，用奇妙的表情咀嚼后再吞下去。

    “唔，没乱放什么东西吧?”

    “才没有!”

    “这样的话，就可以给等会儿来教堂的小朋友们吃了。”

    “小朋友?”

    “对，今天应该会来吧。”

    “几乎每天都会来呢。”

    维多里克讶异地看着回话的安夏尔，心想着，原来这家伙会用水晶球偷窥教会的情况啊……

    “嗯，放学后就立刻过来。”

    “你对人还真亲切。不但教他们写功课，还说天神的故事给他们听。伹若大家发现乍看之下虔诚侍奉天神且心地善良的神父，其实是个凶恶的男人，那会怎么想呢?”

    白色的尖指顶着维多里克那被黑色神父袍包裹的胸膛。

    “我可从未露出狐狸尾巴，没有暴露半点破绽啊。我在一般民众面前，就是一位善良好心的神父。”

    维多里克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说。

    “……一般民众晓得你老板的真面目吗?”

    “老爱欺负那家伙的，就是你释放出来的那些小魔头吧?他虽然穿着红衣法袍，却连一个小恶魔都没驱除过呢。”

    红衣法袍指的就是枢机主教。目前神之城中的帕柏肯定在狂打喷嚏吧。

    “在这个圣教会中，祓魔师的地位是处在最下层的位置。直接与恶魔对战的人却被放在这样的位置，为自己的私利私欲而玩弄政权的人却能成为高级的神职人员。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紫水晶般的双眼发出熠熠亮光，安夏尔眼睛朝上看着维多里克，全身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抬头望着神父的少女，眼眸看起来多么地天真无邪，但也等于对欲望有多么地单纯又直接。正因如此，才散发出背德的危险女人香。

    不过，维多里克却从挡在在自己眼前、穿着女仆装的少女面前快速通过。

    “我对上面的位置没有兴趣。就随上面的人高兴，互相咬来咬去或互相扯后腿吧。我觉得离开神之城，在这小教会里度过一生也挺不错。”

    “真是胸无大志的男人啊。拥有如此厉害的祓魔师能力，要飞黄腾达也不无可能吧。”

    “很不巧，因为我这人很麻烦反而被神之城放逐，所以才来到这里。”

    维多里克答道，并转身背向厨房。

    ◎◎◎◎◎◎◎◎◎

    “各位请用吧。”

    依然做女仆打扮的安夏尔，将自己烤好的饼干拿到孩子们面前。

    “哇啊!看起来好好吃哦!”

    “是真的很好吃哦!跟伊芙娜姐姐烤的一样好吃呢。不对，应该是更好吃吧?”

    立刻将盛装在盘子上的饼干放入口中的霍休，赞美地说。

    “听你这样说真开心呢。”

    “唔，姐姐的厨艺真棒!”

    “谢谢。”

    从后面望着这景象的维多里克，心想：“到底是谁对人才亲切啊……”

    少年们对于穿着女仆装的女孩为何会来教堂，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难不成是安夏尔对他们施了什么魔法?

    也罢，若他有害人之心自己一定会察觉，维多里克就随他去了。

    “呀!”

    突然间，安夏尔的尖叫声响彻整间教堂。

    “哦，原来女仆装的裙子里长这样啊!”

    米尔蹲下来偷看安夏尔的裙子里，佩服地说。

    “你、你这调皮鬼!竟敢掀女生的裙子，再等十年吧!”

    安夏尔边说，并用手压住裙子的边缘，不让米尔偷看。

    看到这情景，维多里克衷心感到佩服。因为安夏尔不论是满脸通红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动作与态度，都跟女孩子一模一样。

    “真是的!你们不要学神父啦!”

    “咦?神父也掀过姐姐的裙子吗?”

    “对啊，他跟你一样对裙子内很好奇。”

    “骗人~神父才不会掀女生裙子呢!”

    “对啊对啊。”

    听到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反驳，招架不住的安夏尔不高兴地瞪着站在后方的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见状，嘴角上扬露出“我信用好啊”的表情。

    之后，孩子们说完“明天再来啰”便各自回家。

    目送他们背影的维多里克说：

    “真没想到还有恶魔会烤姜饼给小朋友吃，而且还是在教会里。”

    “是你叫我这么烤的啊!”

    安夏尔生气地噘着红唇说。

    “他们说明天想吃牛奶口味的饼干。”

    “啊，那今晚得先准备才行。”

    说完，安夏尔卷起女仆装的袖子后便向神父馆的厨房走去。

    “真是奇怪的恶魔啊。”

    维多里克说出他的感想。

    3

    安夏尔虽怪，但可没忘记他身为恶魔必须做的“工作”。

    月亮与星星均隐没的漆黑夜里，教会的屋顶上有个人影。

    “这种夜晚里，最适合潜入床铺呢。”

    安夏尔伸出乎，让原本拍打着小片蝙蝠翅膀、绕着自己飞行的小恶魔停在手上。四周也充满垂吊着前端尖头状的黑色尾巴，坐在屋顶上的小鬼们。

    今晚就算是强迫，安夏尔也非得爬上维多里克的床不可。虽然不是想一起入睡，但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睡觉”。

    虽然他身为神父性格却表里不一，但纯净的灵魂的确是少有的极品，而且足以击退恶魔的力量也是半分不假。

    若让他堕落万丈深渊，会是何等的美味啊。

    没错，不只是要他堕落，最好还能纳为自己的家眷。他拥有如此俊美的外表，跟他聊天怎样也不会腻，至少，暂时能消磨几百年的时间吧。

    就在安夏尔计划着美好的未来时，有东西穿过神父馆的屋顶，并对安夏尔出声叫唤：

    “退开!你这恶魔!”

    声音与此人同时降落至屋顶上，并发出炫目的亮光，那是纯白的刺眼光芒。

    魔界之辈均喜好黑暗。先不提安夏尔这种大魔头，这光芒对他周围的小恶魔或小鬼们而言，如正午太阳般的光芒般简直就是“剧毒”。他们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争先恐后地躲进安夏尔背后的阴影中。

    这道白色光芒是由无数个小圆光点，以及如耸立在屋顶中央的白色柱子所形成。它们散发出格外耀眼的光芒。

    每个小光点都张开了白色翅膀，现出原本的模样——那些圆形的光点是小小的天使们。

    每个天使手提灯笼，像是要带给教堂祝福般撒着片片花办。

    接着，白色柱子也张开大大的羽翼，变身成天使的模样。

    “此处并非你这种大魔头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如水晶般透明清澈的声音，却有着如钢铁一样强劲的力道。那瞧不起魔族的模样，俨然就是住在天界的人才会有的高傲态度。

    有如透明的白金色头发，以及宛如高级蓝宝石的水蓝色瞳孔——从那耀眼的程度，可判断对方是个地位极高的天使。

    然而，安夏尔高高扬起血红的双唇，不层地笑道：

    “之所以能在我面前摆出这种高姿态，是因为你只不过是一千年前才诞生的小天使，因而不晓得本大爷是何许人物吧?还真是狂妄的态度呢。”

    所谓的小天使，是对于出生数百年左右的幼儿天使之称呼。这说的正是围绕在白金色头发天使周围的小天使们。

    但这称呼并不适合拥有巨大羽翼、派头非凡的天使，明显是很严重的侮辱。所以天使那白皙的脸抽动了一下，并开口说：

    “我知道你的名字!堕落天使安夏尔·安德利鲁·阿雷格里斯!我以无所不能的天主之名，命令你离开这个地方!”

    所谓的堕落天使即是背叛神的指令，从天界堕落黑暗世界的天使们。如今那些力量强大的恶魔，过去都曾是属于天界之徒。虽然那已是遥远的过往情事。

    因为这个原因，只要身为神使者的天使拿出堕落天使们曾经遵从过的天神之名，那无论多么邪恶的大魔头，脸色多少都会改变。

    然而安夏尔却不为所动，只是无趣地哼了一声。看到他这反应，天使也有点惊讶，蓝色的双眼睁大。

    “你以为我离开天界是多久以前的事啦?现在拿这来威胁我，一点用都没有!而且像你这种小天使哪吓得倒我!”

    “我不是小天使。我叫奥菲尔，是支配天使的权天使!”

    “哎，才出生千年就已经出人头地啦。但屁股上还黏着蛋壳呢，派个小孩来赶我是没用的。快点回天界吧!”

    “开什么玩笑!我是来守护维多里克……”

    “哦，你是那位神父的守护天使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天使，是支配其他天使的权天使呢。将你吃进肚子里一定很美味。”

    天使的阶级大致分成上级、中级、下级各三队，之中又更细分成三个阶级。权天使隶属于下级三队，地位是其中最高的。

    虽说只是隶属于下级三队，但一般来说，下凡的天使大都是下级三队中地位最低的天使。然而这次却是权天使亲自下凡来，而且还是为了守护人类，实在很罕见。

    光从这种大阵仗，即可看出这名守护天使是为那位神父“特制”的。

    ——情况越来越有趣了。

    奥菲尔瞪着打着如意算盘、哈哈大笑的安夏尔说：

    “我绝不会让污秽的恶魔接触我所守护的人。”

    “我说过，我才不怕你这个出生才不过千年的小毛头!”

    “你自己才是不小心踩空了云朵，倒栽葱掉在地上!”

    “你、你!你说什么!”

    安夏尔闻言，故意夸张地抖着肩膀，铁青着脸回答。

    “你真的是踩空云朵吗?”

    看到奥菲尔惊讶地睁大眼，安夏尔调皮地笑着回答：

    “怎么可能有因下小心踩空就掉落地上的冒失恶魔啊，笨蛋!”

    安夏尔高傲地将双手盘在胸前，不层地“哼”了一声，奥菲尔则是露出一脸“被耍了”的表情怒瞪着他。

    老板是这副德性，那他身边的部下们——

    “啊，要不要吃这个？这是我们老大亲手烤的。”

    小鬼边说，边拿出用手帕包着的饼干给小天使们。小天使们见状立即天真地欢呼，并吃下这些饼干。

    “啊，好好吃。”

    “对吧?我们老大的厨艺很棒呢!”

    “我喜欢葡萄干口味的。”

    “我喜欢牛奶口味的。”

    小天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连小鬼们也争相说着“我喜欢巧克力口味”、“我喜欢樫果口味”。

    手下们一团和气，相反的，大人们却还持续唇枪舌战。

    “你这个臭小鬼!”

    “你才是臭老头呢!你这个恶魔!”

    “你说什么?竟敢说俊俏的安夏尔大爷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你这个毫无半点魅力可言，披着蛋壳的小天使!”

    “天使才不是卵生的!你是离开天界太多年，头脑痴呆了吗?”

    “只是比喻啦!我当然知道天使不是卵生，是从树底下诞生——”

    刚说完，安夏尔却皱着脸“唔”了一声。

    “啊，那是小恶魔诞生的方式。天使是……”

    “是由天真的祝福以及精灵的呼吸所诞生出来的啦。连这你也忘了吗?”

    “哎呀，最近常忘东忘西的。”安夏尔手抵着头说。

    “……你要不要去检查看看?虽然我不晓魔界中有没有技术良好的医生……”

    奥菲尔一脸紧张地问道，安夏尔却咋舌说：“我在演戏啦!演戏!干嘛当真啊!”

    “你们太吵了!”

    用力打开天窗且大骂两人一顿的人是维多里克。

    “不要在别人的屋顶上吵吵闹闹啦，这样会吵到附近的邻居!唉……”

    维多里克边叹着气边飞快走在教堂高耸的屋顶上。恶魔或天使从这里掉下去的话倒无所谓，但以人类来说，这高度的确能直接带领人到那个世界去。

    他好像没有惧高症呢，这样可能的弱点就少掉一个了……安夏尔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是恶魔与天使的声音，所以普通人看不见我们，当然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吧。”

    此时此刻的安夏尔回复成原来恶魔的姿态，与穿着女仆装分饼干给小朋友时的感觉截然不同，而眼前的天使就是一般天使的造型。

    无论引起多大的骚动，普通人类都看不到天使与恶魔，所以人类才叫做“平凡人”。

    然而，这名神父却看得见他们。

    “但是吵到我啦。你们在屋顶上吵吵闹闹的，就像发情的野猫一样。”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顿时满脸通红。

    “你怎能说出如此下流的话……我不是常提醒你，要想想你的立场吗?维多里克!”

    “烦死了，奥菲。我不是在一般善良的信众前扮演好笑容可掬的神父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要当一名态度表里一致的神职人员啊。还有，我的名字是奥菲尔!请别再随便帮我取名字!”

    “‘奥菲’两字不就可以了，简单明了。反正你也知道是在叫你嘛。”

    “不可以!”

    “……”

    安夏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

    他试着搜寻遥远的记忆，想到天使的确不会出现在人类面前，即使有守护的人也一样。

    所以，奥菲尔显然是违反了规定。

    不过，即使奥菲尔想隐藏起来，但维多里克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也不能可瞒过他的眼睛吧。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守护维多里克啊。

    思及至此，安夏尔越来越觉得不能对维多里克抽手了。像他这样的灵魂，一定有其绝妙之处。

    “那么奥菲，我们走吧!”

    维多里克如是说道。但是，奥菲尔却叫住快步走在屋顶上，准备直接从天窗回到房里的维多里克。

    “要去哪里啊?”

    “这还用问?有工作进来了，听说是有位贵族公主被附身，对方是帕柏的朋友。那家伙明明将我降职，却还要我做东做西的!”

    “我千交待万嘱咐，身为神织人员，而且对方又是自己的上司，说话怎能如此没礼貌……”

    “没关系啦，反正是对那种人。”

    “维多里克!”

    安夏尔大声叫着，维多里克不解地回头看他。

    “那我怎么办?”

    “随你高兴。”

    回答完后，维多里克便头也下回地从天窗跳进房里。

    “随我高兴……那么，我就跟着你吧~”

    说完，安夏尔便跟在两人身后。于是现场只剩下一群天使、小鬼与小恶魔。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恶魔展着翅膀问。

    “既然什么也没交待，那我们应该可以待在这里吧?”

    咀嚼着饼干的小天使说。

    “是啊，待在这里就可以吧。”

    “想不想喝茶?”

    “想喝！想喝！”

    于是在教堂的屋顶上，从神圣的使者到异形模样的小家伙们，迳自开起了茶会……

    ◎◎◎◎◎◎◎◎◎

    另一方面，维多里克一行人走在路上已无行人的卡普托·雷吉斯夜间石子路上。

    “奥菲，这次绝决不能逃走哦!你每次看到奇美拉都会尖叫着跑掉。”

    维多里克口中不停抱怨着之前在神之城中引发的骚动。

    “都怪你，害我不晓得那个奇美拉要自爆……”

    其实，就算天使在场也不一定会知道对方下一步的动作，但他却劈里啪啦地把气出在奥菲尔头上。

    “因为……那真的很吓人。”

    “呵，真的很吓人呢。伟大的权天使竟然会尖叫着‘好可怕’夺门而出。”

    跟在两人身后的安夏尔插嘴说道，奥菲尔不高兴地回过头反驳：

    “因为它真的很吓人啊!天界里又没有丑成这样的生物!”

    “那尖叫逃跑是怎么回事?”

    逃跑的事无法推托，奥菲尔面对安夏尔讽刺的问话，虽然气得牙痒痒，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到了。”

    说话的期间，他们从新市街走过浮尔波卡河上的桥，往旧市街走去，最后来到一间大宅邸前停下来。

    “这宅邸还真大呢。”

    安夏尔看着高墙另一头的建筑物赞叹道。

    “连身为恶魔的你也这么认为吗?”

    维多里克一脸不悦地看着建筑物说。

    “不，跟我那魔界的家相比，这大小只不过是家里的一间房间罢了。毕竟那个魔界宅邸，差不多有卡普托·雷吉斯一个街区这么广大吧。”

    “这打扫起来很累人吧。”

    “那都是小恶魔与小鬼们做的事，而且也有会动的扫帚。”

    “不净的魔界里满是尘埃吧。我们天界即使不打扫，也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呢。”

    奥菲尔骄傲地说完，安夏尔紧接着反驳：

    “这倒也是啦，因为天界在云的上头嘛。不净或无用之物，都变成雨或雪下到人类世界里了。”

    “啊，你的意思是对天界面言，人类世界是垃圾场啰?”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连忙解释：“不、不是这样子。”

    “真是这样没错啊，天界最擅长的就是把碍事或不要的东西全都丢下来。”

    安夏尔仿佛想起了过去自己曾从天上被推下来的恨意。

    “好脏哦，天界的垃圾全都丢到人类世界里了吗?那人类世界不就真是天界的垃圾场啊?”

    “才、才没有这种事。而且，即使那些东西变成雨或雪下到人类世界，也都是无害……”

    “被雨淋湿很不舒服，雪看起来虽然漂亮却又冰又滑，我也很不喜欢哦。”

    “怎么这样……”

    被维多里克这么直接地泼冷水，奥菲尔终于哭了出来。

    听到两人的对话，安夏尔发出“哼”的一声。

    “干嘛?”

    维多里克回头看他。他的打扮是在平常穿的神父袍外披上黑色的和服式男大衣。修长的身影、在黑暗中发亮的金发，以及银框眼镜后方闪着耀眼光芒的绿宝石双眸——这模样大大满足了安夏尔那格外动人的双眼。

    ——果然，给天使当玩具实在太可惜了，让给我吧~~

    这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你们两人是坏人欺负好人的那一种关系吗?”

    不用说，维多里克是欺负人的那一个，而奥菲尔则是被欺负的可怜虫。

    “才不是呢。”

    维多里克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

    “是主人跟奴隶。”

    “这什么意思!竟然说我是奴隶!”

    奥菲尔生气地抗议。

    “因为你是我的守护天使啊，侍奉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侍奉……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是神的使者哦!”

    “你不是我的手下，是奴隶。为了保护我而在所不惜不就是你的工作吗?但你却一看到奇美拉就尖叫着拔腿逃跑!”

    “好过分、好过分……唉，神啊，为何要指派我守护这种男人呢?贵为神职人员，但他的个性、言行举止与想法却表里不一，这一切都太可恶又悲惨了。”

    “吵死了。反正这是主的旨意，就算你有千百个不愿意，你都是我的奴隶!”

    奥菲尔蹲在神父脚下哭得天昏地暗，而维多里克则一脸坏人样，边骂边想拿脚踹他。

    ——唔，的确是“主人与奴隶”。

    安夏尔心中，已完全认定维多里克与奥菲尔正是“主人与奴隶”的关系。

    ◎◎◎◎◎◎◎◎◎

    “……那孩子就万事拜托了。”

    身着洋装，俨然一副贵妇人模样的妇女沉着脸说道。她所穿的洋装甚是高级，身上配戴的宝石之类的装饰品也绝非一般市面上贩卖的便宜之物。总之，整身服饰都很高级。她那一头梳得漂漂亮亮的头发，应该也是每天早上由婢女伺候的吧。

    但她身上虽然没有一处零乱，整个人却透露出疲惫感。

    妇人说完后，该宅邸原本沉重的气氛变得更加阴沉。此时，一位管家上前迎接维多里克。女仆们则为了看来到宅邸的神父，挤在走廊上交头接耳。

    先不提夜里昏暗的宅邸，这个家的气氛果然很诡异。

    ——是被附身了吗?

    如此认为的维多里克，瞄了一眼从后方跟过来的安夏尔。然而，这位大魔头的态度仍然没变，只是一脸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这间贵族宅邸。

    ——唔，还没露出狐狸尾巴吗?说不定是这家伙搞的鬼。

    “请放心。一切都会尊照神的旨意，让令嫒安全地脱离恶徒的控制。”

    此时的维多里克露出温和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刚刚才在巍峨大门外，弄哭了自己的守护天使。

    那笑容简直就是天使的微笑，让人心想“真不愧是神职人员”，脸上更充满了慈爱。但奥菲尔见状，却是一副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表情，安夏尔则一如往常露出“早就看腻了”的表情并耸耸肩。

    顺带一提，除了维多里克之外，并没有任何人看得到这两人的身影。如果看到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毕竟这神父带了一位天使与一位恶魔。

    先下提背上长着翅膀的奥菲尔，安夏尔完全就是一副魔界贵族的打扮——也就是古时候人类贵族的装扮，看起来宛如下了舞台的歌剧歌手。可是，为什么一个歌剧歌手要和来此除魔的神父一起行动呢?如果有人这么问的话，还真让人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总面言之，看起来只有维多里克一人，但其实连天使加恶魔共三个人，从广大的平台被带往二楼西侧最里头的房间。

    从巧克力色的房门往房内窥看，房内洋溢着一股异样的平静，感觉不出任何气息。若说这就是异样之处，那倒也没错。

    不过，一般人类当然感觉不出气息，但像维多里克这般神通广大的神父就很清楚。门的另一头，有着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的“怪兽”气息。

    “神父，请您务必救救小女。”

    贵妇人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维多里克祈求似地拜托。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附身在令嫒身上的恶徒驱除。”

    维多里克微笑道。看到维多里克的笑容，妇人感激地紧握着神父的手说：“万事拜托了!”然后，又接着说：“太好了，小女能让如天使般好心的神父所救，我就能安心了。”

    只要看到维多里克表面那正人君子的模样，任谁都会这么想吧?

    但大家作梦也没想到，他会将自己的守护天使当成奴隶般对待。

    听到妇人口中说出“天使”两字，奥菲尔的嘴一开一阖地抗议：“这种神父怎么可能是天使!”但想当然耳，妇人听不见奥菲尔的声音。

    另一边的安夏尔，则是咯咯咯地嘲笑着。

    维多里克无视身后的两人，仍笑容可掬地对妇人说：“现在请您让我与令嫒两人单独相处……不，为使二楼净空，请别让其他人靠近二楼好吗?”

    “好、好的，既然是神父的交待，我一定照办。”

    由于维多里克的笑脸离妇人很近，所以她红着脸答允。

    “俊美的男人果然很吃香呢。”

    安夏尔用只有维多里克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人类虽说外表不重要，伹根本就是骗人的，根本是用外表来评断一个人。”

    “没错。所以像你这种恶魔，靠脸就能行‘骗’天下了。”

    确认妇人走下二楼后，维多里克回答道。

    他用碧绿色的瞳仁，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大魔头说道。仿佛是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恶魔跟此事件究竟有没有关系。

    “真没礼貌，我跟那些只靠美色诱惑人的莉莉丝们可不一样哦。”

    安夏尔仿佛完全不在意维多里克怀疑的视线，只嘟着嘴说。

    莉莉丝是人类第一个男人所娶的第一位妻子，然而此人却背叛丈夫，与堕落凡间的大魔头们通奸，因此被称为大淫妇。古书中所记载的大淫妇，正是指莉莉丝。

    这种被称为莉莉丝的美人儿，会变成梦魔每晚潜入男人梦中——尤其是神职人员的梦里，让他们作着淫秽的春梦。

    “说那么多，不进房里去又有何用?”

    听着这两人的谈话，个性认真的奥菲尔终于提出意见。

    维多里克闻言，转过头面向天使说：“不用你说，我当然会进去。你去开门吧。”

    “咦?要我开吗?”

    “嗯，快开吧。”

    “怎、怎么这样，我……”

    “别啰哩啰嗦的，快开门!若让你走在后面就会跟上次一样，你一看到奇美拉立即拔腿逃跑!”

    “好、好过分……”

    虽然奥菲尔泪眼婆娑，但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呀!”

    惊呼的同时，有只大怪鸟般的影子朝门冲过来。奥菲尔发出痉挛般的尖叫，并缩起身体。

    维多里克立即将奥菲尔推开，要他别挡路，然后下一秒对朝着大门直线冲来的影子一脚踹过去。

    “哇啊!”

    影子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身影是一位女孩，垂着栗子色的长发，身穿白色丝质并以及蕾丝装饰的睡衣。对方肯定就是住在这间房里的大小姐。

    因为维多里克毫不犹豫地提腿便往这位大小姐的腹部踹下去，因而她轻盈的身躯立刻被踹飞，往与门反方向的床铺倒去。

    “等等，为何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种事啊!”

    刚刚那女孩冲向自己时明明还放声尖叫的奥菲尔，现在却替她抱不平。维多里克狠狠地瞪着女孩解释道：

    “被附身的人类都很强壮，那虽是自己的身体却又不算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就算身内的魔物被揍得头晕眼花，本人也不会感到任何疼痛，你放心吧。”

    “可是，若下手太重的话还是会受伤……”

    “所以才要靠你啊，奥菲。用你那治疗的能力，将骨头一根根接上去。”

    “怎么这样……随便使唤人家，还乱用天使的能力……”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我叫你做就去做!”

    “可是……”

    正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辩驳之时，重新恢复过来的女孩像是上了弹簧的人偶般弹起，打算再从床上冲出来。

    “啧!”

    维多里克咋舌后将挂在胸前的神之御印掷向那女孩。只见神之御印不偏不倚地套住女孩的双手，并一圈圈地缠绕起来。她不停尖叫着，虽然想将手自那可怕的锁炼中抽开，但御印却陷得越深，令她在床上痛苦地打滚。

    “……仅以天主与精灵之名……”

    神父如歌唱般吟咏着神书里的句子，女孩变得更加痛苦难耐。

    若在平日，对方肯定是有张白皙小脸的漂亮女孩，但此时双眼布满血丝，且嘴角还恶心地流着口水，那呲牙裂嘴还吐出长长红舌的模样简直就是个怪物。

    “……撤退吧，魔物!”

    维多里克坚定地大喊，并从怀中拿出神之御印举在女孩眼前。

    只见女孩突然睁大眼睛，同时也张开嘴巴。

    原本张大的嘴巴撑大到了极限后，接着从口中飞出一个小黑块。

    那魔物本来想穿过维多里克他们之间逃出去，但在他逃走之前，维多里克已从脱身的女孩手腕上扯下神之御印，迅速往那小魔物丢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物发出临死前的痛苦喊叫声后伏倒在地上，脖子则被御印一圈圈缠绕。它有着黑黑亮亮的珐琅质身体以及尖尖的大耳朵，身体小且手脚如树枝般细长。

    “什么?原来是小鬼啊。”

    看着魔物的安夏尔说。由于彼此的身分与地位有所差别，所以虽看到与自己同属魔界的同类痛苦不堪，却也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般不痛不痒。

    然而，听到安夏尔的声音，小鬼尖尖的大耳却动了起来。金色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发现俯视自己的安夏尔后，便央求说：“……救命。”

    对方伸出如枯木般的手臂，抓着安夏尔长衣的下摆，眼睛朝上望着安夏尔。

    “意思是要当我的手下吗?”

    安夏尔低头看着小鬼，冷冷地说。

    “我愿为您做牛做马。”

    小鬼低下头后，安夏尔便将左手细长的食指指甲放在他额头上说：

    “好吧，就让你当我的手下吧。”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这两只恶魔之间，就这样缔结成主仆关系。

    “……虽说他已成为大魔头的手下，但我还是不会手下留情喔。”

    维多里克说完后边吟唱圣歌边祷告着，使缠绕在小鬼脖子上的御印陷得更深。

    小鬼再度发出刺耳的凄厉惨叫。

    “够了，再这样下去，我身为这家伙的主人，势必得跟你战斗。”

    安夏尔说道，声音完全没有平时开玩笑的口气，变得很严肃且如冰霜般冷冽。

    接着，平日显现为紫色的两颗大眼睛瞬间变成血红色，闪耀着顶级鸽血红宝石般的光芒。

    想必他以大魔头身分与每个人订契约时，都是这副威严的态度吧，严肃到连天使奥菲尔都倒抽了口气。

    但看到安夏尔露出大魔头的真面目后，维多里克仍没有退缩，直接回道：

    “这家伙可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魔哦，我绝不可能让他活在这世上。”

    说完后，他从怀里拿出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小鬼看到短剑发出的正义之光，不断发出哀叫声。

    “你让开。就算少了几个小鬼，恶魔也没慈悲到会为他们心痛吧，而且你也没什么同伴意识才对。”

    “说的也是，就算少了这样的小鬼，对我也没造成任何损失。”

    听到安夏尔冷漠的回应，小鬼露出紧张的表情。接着，安夏尔俯视小鬼说：

    “不过，这小鬼已跟我订立了主仆契约。契约一订下就必须遵守，所以我得庇护这小鬼不可。”

    “我才下管你怎样呢!快退开!”

    “既然如此，就跟我打一场吧。”

    这句话与他初次跟维多里克见面时所说的话相同，但却有着比当时凶恶数倍的杀气。

    “若你有意这么做的话。”

    维多里克露出险恶的笑容，这笑容也比初次见面时危险数倍。

    两人所释放的气剧烈碰撞，夹杂着闪电的空气笼罩整个房间。

    夹在两人中间的奥菲尔，紧张地看着互相瞪视的维多里克与安夏尔。

    “奥菲。”

    维多里克叫住胆小的奥菲尔。

    “是、是。”

    “变成盾牌。”

    “咦?”

    “若这恶魔发动攻击，你就给我变成盾牌。”

    “怎、怎么这样……”

    听到维多里克荒唐的命令，奥菲尔铁青着脸抗议。

    “这、这样的话，连我都会被消灭啊!”

    就算是权天使也无法承受大魔头的攻击。

    “这样不是刚好?反正天界还会派别的天使来守护我。”

    “好过分上这是把我用了就丢吗?”

    “如果不想这样，就努力忍耐着别让自己被打得魂飞魄散啊。”

    “若光靠忍耐就有办法的话，那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在两人争吵不休之际，安夏尔对脖子上仍缠着神之御印、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鬼伸出手。

    然后，他直接握住绕在小鬼脖子上的神之御印。

    现场传来“滋……”这种肉被烧到的声音，才使口角中的维多里克与奥菲尔转头看向恶魔们。

    原来，安夏尔用力将小鬼脖子上的神之御印拔掉。

    不过，在他握住神之御印的同时，白皙的掌心也冒出烟，使房内布满烧焦的臭味。

    即便安夏尔是个大魔头，触碰到神之御印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更何况是像维多里克这般能力高超的祓魔师所用的御印，威力更是强大。

    “这样就可以了吧。”

    脸色有些惨白的安夏尔朝维多里克伸出手，并将握拳的手掌打开，只见白皙的掌心里深深刻着神之御印。

    “这刻印暂时不会消失，而且在这段期间都会持续带给我痛苦吧。”

    这痛苦指的不是刚刚令小鬼在地上翻滚的肉体之痛，而是堕落深渊的身体背负着神之御印后，将无法令安夏尔安然入睡的心理上痛苦。

    “既然我是这小鬼的主人，就由我来负担他的罪过。这样你满意了吗?”

    安夏尔爽快地说毕，维多里克直直地望着他的脸说：

    “你竟为了刚刚才收的小鬼做到这种地步?”

    “即使如此，他仍是我的手下。我可没办法对向我求救的弱者坐视不理哦。”

    “……”

    维多里克闻言，将短剑收至怀里并开口说：

    “算了，这样也行啦。不过，那边那个小鬼——”

    被维多里克那碧绿色眼睛狠狠瞪视的小鬼，怯生生地躲进安夏尔的影子中。

    “若下次胆敢再危害人类，我一定会消灭你。就算那边那个大魔头阻止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没问题，我绝不会再让他作乱了，反正普通的人类又没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安夏尔回答道，并抚摸蹲在自己脚边的小鬼的头。

    “奥菲，你去治疗那女孩吧。”

    “真是的，明明如此乱来的人是你，现在却全都推给我善后!”

    “怎样?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

    于是，奥菲尔伸手罩着昏倒在床上的女孩，掌心则释放出疗愈的光线。

    接着，维多里克走近安夏尔。

    “真是有够乱来。”

    维多里克抓起他那被御印烧伤的手并拿出手帕。

    “暂时可能会有一点痛哦，但至少能舒缓一下。”

    然后，他用那条手帕包扎安夏尔细白的手。

    “……”

    安夏尔盯着自己那被手帕包裹的手好一会儿后，对维多里克露出答谢的微笑。

    “谢谢。”

    从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实在看不出他是个恶魔，完全不见平日所散发出的妖媚与恶毒。

    “……”

    这次换维多里克无言地看着安夏尔的脸，接着喃喃自语道：

    “真是奇怪的恶魔。”

    “为何说我是奇怪的恶魔?”

    “哪有恶魔会坦率地跟人道谢。”

    “别人对我好，道声谢也是应该的吧。”

    “所以我才觉得你是奇怪的恶魔啊。”

    “若说奇怪，对恶魔亲切的神父才更加奇怪吧。”

    “拜托你们，别在我努力治疗女孩的伤时打情骂俏啦!”奥菲尔大叫道。

    总之，维多里克轻轻松松便解决了今晚的除魔工作。

    4

    “吸血鬼!”

    “狼人出现了!”

    “这、这次是食人鬼啊!”

    卡托普·雷吉斯的夜晚越来越混乱。

    夜晚大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少，最后连马车也因为客人不多，所以车夫为了自身安全而陷入歇业的状态。

    由于几乎做不成生意，所以夜晚的女人们每天都望着空床叹气，连曾经人声鼎沸的酒场也变得萧条。

    这些人为了自身的安全都做好防范措施。娼妇们在自家的大门前，挂上由教会授予的神之御印，并在酒场的檐前吊着避邪的大蒜。

    ◎◎◎◎◎◎◎◎◎

    “那些家伙真是为所欲为。”

    维多里克不高兴地咕哝着，因为街上的传闻也已传进他的耳里。

    位于教堂隔壁的神父馆中，维多里克坐在起居室椅子上盘着腿，坐姿难看地仰靠在椅子上，并且双手抱胸。

    “既然这样，你就出门去除魔啊?”

    说话的人是安夏尔，本日打扮仍是一身女仆装……也就是神父的仆人。他平日就是穿着女仆装照顾维多里克的起居。

    针对“年轻女孩照顾神父”一事，街上的人随便就能制造出八卦谣言。像是维多里克其实是某贵族的儿子，他因志向伟大而从事神职工作。家里为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所以派女仆——也就是安夏尔来照顾他。

    但也罢，反正既然能帮忙教堂里每天的业务，传出什么谣言维多里克都不在乎。

    况且，既然是从守护天使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就不算什么大事吧。

    ◎◎◎◎◎◎◎◎◎

    “我不准许恶魔随便出入神圣的神之家!”

    “反正安夏尔这家伙又没那么坏，而且他还会帮忙打扫教堂啊，厨艺又好。”

    “啊，你吃了恶魔做的料理吗?里面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啊!”

    “如果有放我会知道的。我才不会做出喝了一杯茶，就让他爬上我身体的这种糊涂事呢。”

    “他、他想爬上你的身体?我绝不能让恶魔触碰我所守护的人类!”

    ◎◎◎◎◎◎◎◎◎

    “没有人委托我，我怎能随便就去除魔呢。教堂又不是免费服务大众的。”

    对维多里克这句话有反应的，是站在他旁边的奥菲尔。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堂堂一个代替神服务人民的神父，怎么能跟个商人一样计较金钱呢!”

    “我说奥菲啊，我跟你不一样，没办法只靠吞食云雾维生，如果没有东西可以吃就活不不去啦。幸好前一阵子邀请我除魔的贵族宅邸，捐赠了一堆东西给我。这也难怪啦，已经决定未来夫家的女儿，竟然被恶魔附身了。幸好我保住了这个差点完蛋的亲事，感谢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天使才不是吞食云雾过活呢，是接受唯一的天主所释放的光芒……”

    “算了，反正也跟吃云雾差不多吧。”

    被维多里克这样顶回去，奥菲尔顿时语塞。

    站在沉默的奥菲尔旁边，噘着红唇的安夏尔开口说：“不过，我也放不下心，毕竟这条街是我的地盘啊。”

    “你睡了五十年，有人会觉得这是空屋所以便闯了进来也无可厚非啊。”维多里克无视于说着“你又这样……”而啜泣的奥菲尔，继续说：“是你自己管理不当。”

    “你的意思是全怪我啰?”

    “那还用说。虽然说是自己的地盘，但放任不管又迳自睡了五十年，这也未免太偷懒了吧。”

    “别奢望恶魔会努力工作!而且，谁叫神之城派那种看起来很难吃的神父来这里呢!”

    看起来很难吃的神父，指的正是教堂前一任的老神父。

    安夏尔看到那位老神父……当时还年轻的神父时，就觉得这教堂很无聊，然后“不小心”睡了五十个年头。

    真想见见那个看起来难吃的神父呢……维多里克想着这种无聊事，并开口说：

    “烦死了，难道就因为安安的心情，害我必须被这吸血鬼的骚动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啊。”

    “……什么啊!那个安安是怎么回事!”

    “你不需要用‘安夏尔’如此伟大的名字，叫安安就好了。”

    坐在椅子上仰靠着椅背的维多里克说。

    安夏尔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回道：“那么，你就叫做维维。”

    “这名字好像女人哦!”

    “如果我是安安，你就是维维。维多里克的维维。”

    安夏尔边说，边用手指着维多里克那高挺的鼻子。

    “不要，叫维多里克就好。”

    “维维。”

    也许是很喜欢这名字，安夏尔开心地叫着这两个字。

    “是维多里克。”

    “维维。”

    “那你就是安安哦。”

    维多里克不服输地顶回去。

    “好啊，我就叫安安，但你就是维维。”

    “……”

    鼻子又一直被指着，令维多里克无言以对。

    不过——

    “受不了!你们够了没啊!”

    奥菲尔突然发飙，其他两人露出一副“怎么了”的表情看向他。

    “你们从刚刚就一直乱来，讲话还口没遮拦!你们可是互相敌对的神父与恶魔哦!”

    虽然没有张开的必要，但天使却张开背上的白色羽翼，不悦地直指着神父与穿着女仆装的恶魔。

    维多里克的姿势跟刚刚一样，仰靠在椅子上并盘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姿势。至于安夏尔则坐在维多里克旁边，依偎在黑衣神父袍的胸前，而且又一直指着神父的鼻尖，不停叫着“维维”。

    那景象横竖看都是一个跟年轻女仆搞在一起，生活不检点的神父，不知道实际情况是怎么回事。

    但是，维多里克却毫不在意。

    “反正又没人看。”

    “我在看啊!”

    “现在这情景给奥菲看到又有什么关系!”

    “无论外表是多么可爱的小女仆，‘那个’还是恶魔啊!”

    被称为“那个”让安夏尔不高兴地嘟着红唇。于是，维多里克那瘦而细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安夏尔白皙小脸上的下巴，并直盯着他。互相凝望的两人，距离近到几乎四唇相碰。

    “维、维多里克!”

    碧绿色与紫色的眼睛相互对望。这两人间散发出的情色氛围，令站在一旁的天使竟不由得羞红了睑。

    “嗯，外形的确十分可爱诱人，但毕竟还是假的。”

    然而，维多里克的反应却与大惊小怪的奥菲尔不一样，口气平静且冷淡。

    “好过分哦，我是替代品吗?”

    安夏尔摇头甩掉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但又迅速凑近维多里克的脸。

    维多里克闻言，以吐出来的气息可以碰到对方嘴唇的近距离说：“当然不是代替品啊，因为没办法做嘛。”边说，不知为何还伸出手将安夏尔纤细的腰肢抱过来。

    “当然有办法啊。要不要试试?”

    安夏尔干脆地说，并将红唇嘟得高高的。

    “试一试是不要紧啦，但我可不想被你吸走魂魄呢!”

    “现在免费让你试一次哦，只有维维才有这种优待。”

    “……这是诱惑的手段吗?”

    维多里克边说，边将手从安夏尔的腰间移到围裙的缎带上，轻轻抚摸着像猫一样软绵绵且被女仆衣服包覆着，像小鹿般瘦弱的背。

    “……维多里克，说跟做是两回事哦!”

    奥菲尔一语道破，并露出不屑的浅笑，而紧握的拳头正微微颤抖。

    若非天使不能使用暴力，他现在肯定会往神父的头上狠狠揍几拳。

    “嗯，虽然无法成为替代品，但该有的还是有，所以摸起来挺舒服的。”

    维多里克说道，这次用手梳着安夏尔的黑发。

    “可、可是身为一名神父，口中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不会觉得很丢脸吗?”

    “哪会?”

    为了打断奥菲尔的唠叨，维多里克接着说：“又没有人会真的因为乱说话就受到天谴，那些都只是神书里的记载而已。”

    维多里克仍笑咪咪地抚摸着安夏尔的头发，奥菲尔则“呃”地大大吞了口气。

    “你竟然说出这种亵渎记载着神所说的话且又是为了人类而写的神圣书籍!”

    “我并没有亵渎神书，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在人类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只因为口出狂言而被雷劈的人吧，反而是因为反抗人世间的权力人士而死亡的殉教者大有人在。”

    这里说的雷是由大天使米歇尔代替神挥剑而下，也就是所谓天主的天谴。

    维多里克说的没错。自古以来，忤逆信奉邪教的权力人士或呈上荐言而殉教者无数，但却没有真正被神之雷劈死的人。

    偶然间被雷劈死的人类倒是有，或许有人会牵强附会地当作是天主的愤怒吧。

    “你、你竟然……对伟大的天主……”

    不用说，对直接侍奉天主的奥菲尔面言，维多里克这番言论简直就是“不把天神当一回事”。

    “我并不是在批评哦。主是一律平等的，对于好人坏人、国王或农夫，乃至于富人或穷者均一视同仁。人所面临的死亡都是平等，且其他人都无法伸出援手。”

    “……”

    维多里克将最近往生的一位著名哲学家兼思想家所说的话背诵出来。这名学者不仅因身为无神论者而驰名，留下的遗言也否定教会所有的一切，甚至还说不需要教会——就是这样的男人所说的话。

    “什么嘛~”

    安夏尔看着紧张地瞪着维多里克的奥菲尔，以及抚摸自己头发的维多里克。然后，看向维多里克说：“维维不相信有天主吗?”

    他像个孩子般天真地问道，然而口中的问题却很直接。

    奥菲尔身体震了一下，紧张地盯着维多里克。他的表情就像好想问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的问题，如今终于能够得到解答。可是，也许真被恶魔说中了。或许守护天使所守护的人类竟然不相信神的存在……

    “为何会这么想?”

    虽然周围充斥着天使紧迫盯人的压力，维多里克的态度依旧从容不迫。

    不过，那并不是在人前被着猫皮般，人畜无害的温和态度。反而宛如一只凶狠的猛兽，

    因为肚子吃得饱饱的，所以放任小白兔在它身边玩耍——就是这种危险的感觉。

    “因为你刚刚话中不都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吗?”

    “笨蛋~”

    维多里克又轻捏他的下巴，贼贼地笑说：

    “我当然相信有神啊，毕竟人家是神父嘛~”

    可是，他的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像在认真回答。老实说，根本是在开玩笑。

    即使如此，听到这句话的奥菲尔仍大力放松肩膀，并大大叹了口气。

    “神父。”

    维多里克听到自馆外传来的叫唤声，便推开身上的安夏尔站起来，走向玄关。

    从只剩下安夏尔与奥菲尔所在的起居室，可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午安，神父。”

    “午安，伊芙娜小姐。今天也来祷告吗?”

    维多里克回应的口气跟刚刚那轻浮的语气简直天差地别，有礼又稳重。

    安夏尔露出一副“真是双面人呢”的表情，调侃似地吹着口哨，奥菲尔则是一脸无法形容的表情。

    “嗯，是的……今天也希望能请神父听我的祷告……”

    “没问题，我们一起祷告吧。”

    目送着往教堂方向越走越远的身影，安夏尔开口说：

    “如果刚刚那位神父说‘我不相信有天主’，你会怎么办?”

    “因为他是神父，所以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奥菲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但与其说他的这句话出自于坚信不疑，倒还比较像是盲从的迷信人士一般。

    安夏尔看到奥菲尔的反应，嘴角扬起笑意，好像感到很有趣的样子。

    “那也只是你这么认为吧。如果他的回答是……”

    “不可能有‘如果’!”

    奥菲尔愤怒的双眼看着安夏尔，安夏尔则一副“我才不怕天使生气呢”的表情。若他没有这种狂妄，以前也不会背叛天主了。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若他直接回答‘我不相信有天主’，那你还会守护他吗?毕竟你可是权天使哦。”

    紫色的瞳仁刹那间变成大红的红宝石。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守护着他。”

    天使那水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恶魔的双眼说。

    “为何?他不相信有天主哦。”

    “这个……”

    奥菲尔用力咬着臼齿思考。

    安夏尔在刚刚的话中加重了力道。也就是说，他要让对方觉得在这间起居室里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让天使无法逃过自己的魔力。

    “那个神父虽然口中说相信有天主，但心中却压根不相信。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守护这样的男人吗?”

    “……”

    安夏尔对着沉默不语的奥菲尔露出冷酷的笑容。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刚刚那个甜美可爱的小女仆，而是冷酷无情地背叛神的堕落天使，名符其实的魔界大魔头。

    如果奥菲尔在这里放弃对维多里克的守护工作，等于是背叛了天主，他会因此堕落……马上掉落万丈深渊之中。

    ——这代表一名新的恶魔诞生。

    真有趣……据说离现在最近诞生的堕落天使，是在约五百年前爱上人类女孩的一位天使。而在这数千年之间，像权天使般阶级高的天使之中，并未有人成为堕落天使。

    只要奥菲尔在此处成为堕落天使，肯定会诞生一名力量强大的恶魔。

    不过，安夏尔并非为了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才故意说这种话诱惑奥菲尔。

    对于魔界的权力斗争，安夏尔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却对有趣的事物很感兴趣。

    （有趣……真好玩呢!才不过睡个午觉，就遇上这样的神父与这样的天使，这可是几百年下曾出现过的新鲜事了。）

    安夏尔兴奋不已。那欲望就像孩子一样天真、直接又残酷。

    另一旁的奥菲尔，白皙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低下头苦思着，紧紧握住的拳头则微微发颤。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守护维多里克。”

    声音虽小却强而有力。

    “为何?他也许会背叛神哦?”

    “因为伟大的天主命令我保护他，所以我必须守护他，直到他命终为止。无论他是谁。”

    听到奥菲尔的话，安夏尔只无言地耸耸肩，但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想也知道，他嘴角上的笑容显示“那么简单可就不好玩了”，因为他对轻易就堕落的人没兴趣。

    再也没有比让顽固拒绝他的人堕落恶道更美妙的事了——因为自己受到诅咒，而绝望地堕入魔道。

    这时，奥菲尔“啊”了一声，像想到什么似地睁大眼，并瞪着安夏尔。

    “你刚刚是在测试我吗?”

    “你终于发现啦。身为权天使，这算是很迟顿哦。”

    安夏尔乐不可支地大笑。

    身为天使却差点落入恶魔的陷阱……也许奥菲尔觉得这是种屈辱，所以一语不发地默默俏失了。

    “真是有趣，终于可以打发长久以来无聊的日子了。”

    安夏尔舔了舔鲜红色的嘴唇后说道。

    ◎◎◎◎◎◎◎◎◎

    维多里克与伊芙娜抵达教堂后，发现还有另一位女孩在等着他们。

    “她是……我的朋友玛露特。”

    伊芙娜的口气不太好，也许是觉得随便带人来教堂很尴尬吧。

    “午安，玛露特小姐。”

    维多里克礼貌地打了招呼，玛露特也红着脸大声回答“午安”。从那不怕生的态度看来，她跟稳重的伊芙娜不同，个性应该相当活泼。

    正如维多里克所想，玛露特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后，接着不经大脑地开口说：

    “哇~好帅的男人哦!当神父实在太浪费啦!”

    “玛露特!怎么对神父……这样对神父太失礼了!”

    “啊，不行~对不起。”

    被伊芙娜念了之后，玛露特连忙用手捣住嘴巴。看到她这模样，维多里克笑笑地表示自己不在意。

    “玛露特小姐今天也是来祷告吗?”

    “啊，是的……”

    听到维多里克的问话，玛露特支支吾吾地似乎很难启齿。

    “还有其他事吗?”

    听到这问题，玛露特用央求的眼神看着维多里克。维多里克心想，第一次见面就开朗地跟自己说那么多话的女孩竟然会欲言又止，想必是有天大的请求吧?

    “神父……”

    伊芙娜也犹豫不决，隔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

    “可否请您将神之御印授予玛露特呢?”

    “御印吗?”

    所谓的御印就是垂挂在维多里克脖子上的神之御印。一般的信众，譬如像伊芙娜等人的庶民，被授予的是木头御印。若是贵族或中产阶级的富豪，使用的则是金、银或宝石类的豪华御印。然而，御印一般是在信众十五岁的坚阵礼中，由当时所隶属教区的神父授予。

    所谓的坚阵礼是由孩童变成大人而成为教区的一员后，为了表明对神的信仰，所举办的仪式。同时也兼作认同此人为该街、该地区一员的成人仪式。

    没有被授予御印，表示此人没有成为该教区一员的资格。好比说私生子或以卖春为业的女性就是如此。

    维多里克望着玛露特，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开口说：

    “我不晓得父亲的长相，而母亲也跟我一样是娼妇。这样的女人就算下地狱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被允许靠近教会……”

    这应该是玛露特所处教区里的神父跟她说的吧。

    私生子、妓女或乞丐这些人，都是被天主所抛弃的人，一开始就应该进炼狱或下地狱才对——会如此说教的神父并不稀奇。

    但是，他们并非自愿成为私生子、妓女或乞丐，这些人大都是被无情的命运所玩弄。

    面对静静望着自己的维多里克，玛露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所以，我也无法出席母亲的葬礼……我想至少为她祷告，但却没有被授予神之御印……我听说这里即使是娼妇也能进入教堂，因此拜托伊芙娜……”

    “我也求求您。玛露特是很善良的女孩，所以……”

    伊芙娜也望着维多里克替玛露特说话。

    “立刻做仪式的准备吧。虽然时间太匆忙，无法像正式的坚阵礼般安排圣歌队，也没有观礼者……”

    “神父!”

    玛露特与伊芙娜瞬间露出笑容，两人齐声喊着神父。尤其是玛露特几乎要冲向维多里克似的，高兴地说：“我不需要圣歌队，没有观礼者也下要紧。只要有伊芙娜在一旁看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完已泪流满面，而伊芙娜则紧紧握住玛露特的手说：“太好了，玛露特。”

    “谢谢你，伊芙娜。幸好有你的帮忙。”

    维多里克笑咪咪地看着四手相握的两位女孩。

    安静的教堂里，只有维多里克与玛露特，以及站在祭坛前守着两人的伊芙娜三人。

    不过，即使没有圣歌队唱赞美歌，维多里克吟咏神书那如歌唱旋律般的男高音，已经充分代替了圣歌队。而且对玛露特面言，再多的观礼者也比不上身为至友的伊芙娜看着自己迎接只属于她的坚阵礼还来得高兴，她的喜悦之情溢趁言表。

    维多里克将木头制的神之御印，挂在面前低着头的玛露特脖子上。

    “……请天神与精灵祝福这位女孩。”

    维多里克边说，边以优雅的动作用手拔断神之御印。

    然后他面向祭坛。他没有点亮唯一的灯，而是将剩下的蜡烛点上火。

    “接着举行安魂仪式。”

    维多里克宣示后，刚刚才被授予神之御印的玛露特，紧紧握着挂在脖子上的御印并虔诚地低下头。旁边的伊芙娜也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出神之御印，同样握紧。

    维多里克是为了因教区神父拒绝在教堂举行葬礼，而只能埋在大街上公共墓园里的玛露持母亲，举行简单的祷告仪式。

    之后，玛露特为了感谢维多里克举办授予御印的坚阵礼，还为母亲举行祝祷仪式，因此拿出包着布施的手帕并递给他。这应该是她平日卖春生活中所存下来的微薄积蓄，所以维多里克并没有收下，还跟她说“我们再一起为令堂祈祷吧”。

    “……请就此安息吧。”

    维多里克用宛如优美旋律般的声音祈祷。

    “谢谢，我想这样一来母亲应该可以心无睾碍地离开吧。”

    双手仍然在胸前合十的玛露特说道，而她的脸颊上则流下一行清泪。一旁的伊芙娜递给玛露特手帕，玛露特回了声“谢谢”后收下手帕，边擦眼泪边说：“我衷心感谢神父的大爱。因为教区的神父也不答应我举行母亲的葬礼……”

    玛露特的母亲跟她一样同为阻街女郎，更不晓得生下玛露特的父亲是谁，因而教区的神父拒绝为不三不四的女人举行葬礼。

    由于娼妇、私生子或乞丐这些人，没有资格前往神之国度，所以教堂的大门不会为这种人开启。对于这种人，并无出手相救的必要。

    “神父……真的非常感谢您。其实拜托不同教区的神父为母亲祈祷，是很厚脸皮的要求……”

    “请别这么说，教会本来就是为任何人敞开大门。天主对谁都一视同仁，而我只不过是他的手下。为往生者祈福，本来就是神父应尽的义务。”

    维多里克面带微笑地说道，玛露特仍不停用手帕擦拭眼泪，再度道谢：“谢谢您。”

    维多里克说的没错，天主对谁都一视同仁。

    无论是多么有钱的富豪或王公贵族，或是贫困的妓女，最后都会面临死亡。光就这一点看来，应可说是一律平等吧。

    有人一出生便备受祝福，被富裕的生活与地位困住，但也有跟玛露特一样，不仅受到天主的祝福所拒绝，甚至无法替母亲祈福，让她含恨而终。

    她们这些女人并非有罪。因为这样的出身……只为了这单纯的理由，人们就将她们与淫妇画上等号，关上教堂的大门。

    相反的，也有生活自由自在，身边总是围绕着繁花、丝质洋装与宝石，每天只顾着说话聊天、观赏歌剧，到了晚上就去参加舞会……像是贵族或中产阶级的小姐般，享受好命的人生。

    玛露特站在寒冷的大街上发抖，等待客人上门的期间，那些女人却待在暖烘烘的房内享受着美食大餐。

    天主的平等是如此残酷吗?

    它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援手，让人类随随便便地活着。

    多么丑陋的世界。

    ‘没错。但你明明这么认为却还是当了神父，真是奇怪的家伙。’

    维多里克回头便看到从神父馆来到教堂，站在小门旁穿着女仆装的安夏尔。

    ‘别直接用脑波传话啦，怪恶心的。’

    维多里克想着。身为人类的他并不能直接以脑波传话，但安夏尔应该能够轻易读取他所想的事情吧。

    ‘因为若在这里说话，那边那些可爱的女孩就会发现，你是个不把神当神看、表里不一的臭神父喔。’

    安夏尔回答道，但举动却与对维多里克传达脑波的声音相反。他走向仍在哭泣的玛露特，并笑着说：“我在隔壁的房间为各位准备了茶点。不介意的话，请过来尝一尝。”

    “啊，好，谢谢。”

    被“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小的女仆招呼，令玛露特红着脸用手帕擦拭眼泪。

    “这个……前几天您在圣人祭日上烤的饼干非常好吃呢。”

    伊芙娜如是说。她跟安夏尔已是见过面几次的熟人。

    “啊，你说的是那个加了南瓜子的饼干吗?很高兴你喜欢。”

    安夏尔开心地说，模样俨然就是一般的少女。维多里克见状，下意识地在玛露特与伊芙娜看不见的背后，做出耸肩的动作。

    ‘你才是被着羊皮的狼呢!大魔头!’

    ‘这是恶魔的特征啊，专门欺骗诱惑众人。你才奇怪吧，身为一个神父却表里不一。唉，知道维维的真面目后，来此教会的人一定会很失望。因为如天使般的神父，其实是恶魔般的男人啊。’

    ‘我才不想被恶魔说是恶魔呢。而且……’

    维多里克一边转头对玛露特与伊芙娜说：“我也一起来泡茶吧。”并在心中回覆安夏尔的话。

    ‘而且即使如此，还是得向她们伸出援手，帮助她们向上天祈祷吧。’

    听到这句话的安夏尔有些吃惊，睁开他那紫水晶般的双眼。

    ‘……就算那里空空如也?’

    安夏尔立刻反驳。然后，他对着伊芙娜说明饼干的做法：“先把南瓜子炒透，在炒焦前起锅，味道就会很香了。”

    ‘没错。即使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人却能因祷告而获得力量，也能够因此相信明天会更好。’

    ‘相信啊……这是我最讨厌的字眼了，因为那全都是幻想嘛。’

    ‘就算真是如此吧，但普通的人类都必须要有“希望”。这也是你讨厌的字眼吧?是吗?恶魔。’

    ‘讨厌死了。你就是这样不断将没有任何根据的微薄希望灌输给人类吗?你这个伪善的神父。’

    ‘伪善的神父？这称呼的确很适合我呢。’

    维多里克越过对着安夏尔微笑说“那我下次就照你教我的方式，做做看南瓜子饼干吧”的伊芙娜，笑嘻嘻地回应。

    ‘被说成是“伪善的神父”，有哪个家伙会承认啊!你好歹也是神之城所认同的神父吧!’

    ‘我只是人家的属下，而且被赶出来了，现在降职中。’

    回答后，他与玛露特和伊芙娜一同走出教堂。

    安夏尔目送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奇妙的神父。”

    没想到这句话竟与前几天除魔时，维多里克对安夏尔说过的话相同……

    察觉到此事的安夏尔，像是感到输给了对方似的，失落地皱起眉头。

    5

    这天早晨，马路深处的暗石子路上，发现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女孩的名字是玛露特。

    喉咙虽然被划开，但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似地完全没有流血，死状相当离奇。

    人们都在传说，这是吸血鬼搞的鬼。

    ◎◎◎◎◎◎◎◎◎

    “请让我领取玛露特的遗体!”

    尸体所安置的公所中，伊芙娜对负责的公务人员苦苦哀求。

    “可是，怎能让非亲人的人领取尸体……”

    “玛露特在这街上并无任何亲人!母亲也早已离世。”

    “可是，就算将尸体交给你，若没有教区神父所开的埋葬许可证……”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站在伊芙娜身后的维多里克，将埋葬许可证递到公务员面前。

    公务员似乎现在才察觉戴着银框眼镜的神父其美貌，呆呆看了一会后才回过神来说：

    “可是，你并非这名娼妇所属教区的神父吧?”

    公务员困扰地说。公所在办事时，最重视有无前例了。让跨教区的人领取无亲无顾的娼妇遗体——像这样奇怪的神父迄今未曾出现过。

    “那么，玛露特小姐所属教区的神父，是否出示了埋葬许可证?”

    “这、这个嘛……”

    公务员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

    因为对方是禁止娼妇靠近教会的神父，自然不可能开出玛露特的埋葬许可证。若没有许可证，便无法埋葬至该教区的墓园里。

    即使只是举行简单的葬礼，但目前的神父根本无法不收分文地免费替人埋葬。

    若无法埋入教区的墓园里，那些没人领取的遗体就会被埋至美其名是公共墓园，但其实是大街外专门处理尸体的坑洞里。

    “发生何事?怎么这么吵啊。”

    出声的是一名与维多里克同样穿着黑色神父袍，不过明显看得出来，是朝横向发展、肚子凸出的中年神父。

    “突然一大早就被叫来公所，害我不得不早早结束礼拜。”

    “真抱歉。”

    欺善怕恶的公务员歉疚地低下头，对留着一撮骄傲黑胡须的神父说：

    “他们是为了本教区一名叫做玛露特的女孩而来。”

    “啊，那个妓女是吧?我也听说今早发现她的尸体了，真是天谴。那是从事阻街女郎这种淫秽职业所得到的报应啊。

    早晨讲道时也尽说这些事，说什么女孩们在结婚之前都需保持纯洁的身体……

    这样想来，被传说中的吸血鬼攻击的几乎都是流浪汉或卖春的娼妇。那就是天谴的证明啊!因为生活得那么淫秽，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

    神父对公务员滔滔不绝地说着，并哈哈大笑。他那挺着肚子大笑的模样，实在有欠道德感，看起来不像神父，倒像是被金钱污染的商人。

    “太过分了!”

    伊芙娜大叫道。黑胡须神父发出“唔”的一声看向她。

    “你谁啊?”

    “玛露特虽然是娼妇，但却是个好人啊。思念着母亲，个性开朗又温柔……半点坏事都没做过，却说她遭到天谴!”

    “你是说妓女什么错没都没有吗?奸淫可是七大罪之一哦。竟然敢否定我，难道你想被盖上异端分子的印记吗?”

    听到要被盖上异端分子的印记，伊芙娜紧张地倒抽一口气。不过平日稳重的她，今天已难得地大发雷霆了。原来她是个性强悍的女孩。

    “或许娼妇是个会被大家唾弃的职业。”

    伊芙娜不服输地回看黑胡须神父，这次反倒是神父被这位女孩的气势压过，露出退缩的表情。

    “然而，玛露特却还是认真地生活着。即使神父不愿赐给她神之御印，却仍是每天不间断地向天主祈祷。但是，神父竟然说玛露特受到天谴。您的意思是，她死得如此悲惨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不、不是啦，没有神父会喜欢看到人死亡啊。对于她的死，我也表示了哀悼之意。”

    胡须神父尴尬地大咳几声后，接着开口说：

    “不过，你是玛露特的什么人?”

    “明友。”

    “哦，朋友啊?”

    听到伊芙娜的话，胡须神父像是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问道：

    “也就是好姐妹啰?原来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样，也是妓女啊?”

    “不、不是，我是在酒场……”

    “酒场?那你的工作是什么?不可能只是倒酒吧?就算被男人握握小手、摸摸身体也不会多说半句，还要陪笑讨好对方吧?”

    “……”

    伊芙娜被说得哑口无语，因为神父说的话确实没错。

    “换言之，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样，同为淫妇啰!你竟敢跟神父讲天主的大道理，还真是狂妄。跟你这种肮脏的女人说话真是浪费时间，快从我面前消失。”

    “可是……”

    “你没听到我叫你滚吗?”

    胡须神父严厉地拉高声音，而且还伸出手打算推开伊芙娜的身体。但是那只手看起来不是要推她的肩，倒像是要触摸她胸部似的，而且双眼也露出淫秽的眼神。

    “请您别再侮辱本教区的女孩好吗?”

    维多里克抓住胡须神父的手并大力握住，对方皱着脸把手抽了回来。

    “你谁啊!”

    “看也晓得，我跟您一样都是为神服务的人。”

    真糟糕，握到这烂家伙的手了，等一下要用圣水洗干净才行……维多里克如此想着却丝毫不露心思，笑容温和地说道。

    “你是神父吗?跟我一样?”

    “我都做这副打扮了，您还看不出来吗?”

    看到对方露出些许轻蔑的微笑，胡须神父完全不隐藏自己的敌意，怒瞪着维多里克。他混浊的瞳仁里表现出“这个不懂事的小鬼”之怒意，然后将维多里克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视线中隐约透露对他俊美的外貌感到困扰与嫉妒。

    世人常常开玩笑说，街上的神父要受欢迎，必须要有外表、美声以及对神的敬仰之心等三大条件。

    事实上，有些高贵的妇人是看在神父的外型与朗诵神书时悦耳的声音，才来该教区做礼拜。许多贵族或中产阶级家的夫人，也是以此来决定布施的多寡。

    这些说法并非全然是玩笑话。只要是外型与声音都像歌剧歌手般的神父，穿金带银的贵妇人们就会蜂拥而至来做礼拜……这是从以前传下来的教会传统，真令人感叹。

    维多里克正是拥有美丽的容貌与动人的声音这两大优势。所以，因为中年发福而变得较醒目，但即使年轻也不见得像维多里克一般帅气的神父，会露出欣羡的眼神也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能够坐到负责一整个教区的祭司位置，可见该神父也有个人的一套处世技巧吧。即使外表俊俏的神父很受欢迎，但脑袋里空空如也，那也下可能飞黄腾达。

    ——不顾旁人的眼光、爱动歪脑筋的这种人，不分世俗人士或神职人员呢……

    维多里克看着公务员在他耳边小声说话的胡须神父，边如此想着。

    “……你说什么!竟然想领取那个女孩的遗体!”

    胡须神父听到公务员说的话后，惊讶地看向维多里克：

    “你的意思是要跨教区，领取本教区信众的遗体吗?”

    竟然说这种话。明明是自己厉声拒绝娼妇进教堂，现在又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一转眼就把玛露特当成自己教区的信徒……这男人还真是会见风转舵。

    也罢，无论哪里的神父，对于外人入侵自己的教区，还要求自己的信徒至别教区举行仪式，都会不开心吧。神的仪式无论在何处举行都没有分别，但有些神父就是会有地盘意识。

    “不过，您不是不愿出示埋葬许可证吗?这样玛露特小姐的遗体就必须葬在公共墓园里，成为无亲无故的无名女尸了。由我来领取遗体，对您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吧?”

    对于维多里克的话，胡须神父“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玛露特是属于我教区的人哦，怎么能埋葬于其他教区的墓园……”

    “那么，就让玛露特小姐在贵教区举行葬礼，并埋葬在那里吧?”

    “那个……”

    胡须神父的眼睛游栘不定，脸上表现出他不想为没有亲人的娼妇举行葬礼，这种拿不到任何好处的事。

    “若在贵区替肮脏的娼妇举行葬礼，人们会怎么说呢?一定会称赞神父的慈悲大爱吧。

    毕竟您替您自己早上站在教坛时大喊受到天谴的娼妇，举行将她送往天国的仪式啊。”

    “唔……”胡须神父低吟着。

    绝不会有人称赞他是慈悲的神父，因为那是将娼妇赶出教会的教区。更何况他今早还在教坛上高喊娼妇受到了天谴，如今却突然改变作法，说要替娼妇举行仪式，那肯定会受到教区民众的责难。

    更何况教区民众一定会因为不想跟娼妇埋在同一块墓地里，因而一起离开教会，改投入别的教区。

    “果然还是交由隶属教区的神父去处理比较妥当吧?那我就撤回埋葬许可证，请您开立埋葬许可证吧。”

    “等、等一下。”

    黑胡须神父把手伸向对方，紧张地挥着手。

    “不，葬礼跟埋葬就在你那区进行吧，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立场。既然我们同是为神服务的人，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吧?”

    胡须神父看着维多里克说道，额头渗出恶心的汗水，脸上还露出卑微的笑意。

    “嗯，我想我了解您的立场。”

    维多里克也露出温和的笑容点点头，然后说：“那么，我就领取玛露特小姐的遗体，葬礼与埋葬的相关事宜也由本区来负责吧。”

    “啊……嗯……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谢谢。”

    维多里克对着笑僵的黑胡须神父优雅地一鞠躬后，看向公务员说：“正如您所见。那您愿意接受我的埋葬许可证了吧?”

    “好，是的，没问题。”

    公务人员既然已经听到两位神父商量的结果，虽然面有难色但仍同意让维多里克领取玛露特的遗体。

    “那么，外面有马车在等着，请您将棺木运到马车上。”

    维多里克说完后，对伊芙娜说“我们走吧”便转身背对他们。

    “啊……”

    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回过头，看着与公务员肩并肩、一脸茫然地目送自己的黑胡须神父。

    “您还记得记载于神书上，第二十章第三节的那一句话吗?”

    “当然!神书里的一字一句都牢记在我心啊!”

    黑胡须神父露出一副“别看不起我”的表情顶回去。

    “这样的话，您应该也晓得第二十章第三节中，圣人帕里欧斯所说的话——神对世人一律平等……”

    维多里克背诵神书的声音，传进胡须神父与站在旁边的公务人员耳里。

    “神之爱如慈雨般平等地洒落下来。平等地洒落在大地、动物……以及王侯、农夫、商人，亦包含贫者或职业卑贱之人……”

    最后那句话让黑胡须神父的肩膀大大抖了一下。维多里克接着微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天主的爱是平等地给予任何人——无论何种人。”

    “可、可是，天主对罪人……”

    “这一节还接着说，即使是罪人，只要赎罪即可得到宽恕。”

    “……”

    黑胡须神父无法反驳维多里克的话。

    “若玛露特的死如您所说是天谴的话，那么她已经赎完她的罪过了。若不为她祈福或不愿给予她神的祝福，这样的话……啊，在神书的第十七章没有署名却很伟大的祭司说过，鞭打死者并非伟大天主的本意。所以，即使生前是十恶不赦之人，也必须慎重地为他祈福。”

    “……”

    黑胡须神父仍持续沉默，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他已经完全输了，因为他虽然身为一名神父却违背天主的旨意，用有色眼光看待娼妇。

    “告辞了。”

    维多里克优雅地一鞠躬，便又转过身去。

    “谢谢您。”同样朝着外面马车方向的伊芙娜说。

    “谢什么?”

    “因为您保住了玛露特的名誉。”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罢了。”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伊芙娜笑着说：“即使如此，还是很谢谢您。”

    ◎◎◎◎◎◎◎◎◎

    蜡烛的火焰摇曳。

    没有血色的玛露特在毫无装饰的简朴棺木中沉睡，棺木内被参加葬礼者所带来致哀的鲜花团团围绕。

    被划开的喉咙用绷带包裹着，将伤口巧妙地隐藏起来。若不谈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这女孩仿佛真的在熟睡。

    “……没想到十七岁就死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想代替她啊。”

    在棺木旁捧着花的白头老妇哭着说。不对，也许她并没有想像中的老。

    这女人以前跟玛露特一样是个娼妇，目前则是照顾这些卖春女，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老鸨。有些老鸨是将女孩们自乡下骗出来，威逼她们下海工作，再从中抽佣金的恶质老太婆，但她却是真正照顾她们的“奶奶”。玛露特出事后，也常留恋地去她工作的地点附近徘徊。

    “奶奶，我暸解您的心情。我希望玛露特与奶奶两个人都能活得好好的，真不希望她死得那么凄惨。”

    穿着裸露的洋装，一看就知是妓女的打扮，而且还浓妆艳抹的黑发女性说道。然后，她看着站在祭坛前的维多里克说：“真的很感谢神父呢。一般街上的神父都不愿意替我们这种女人举行葬礼。”

    “可是，我并非一般的神父哦。”

    看到维多里克脸上温和的笑容，她回答道：“说的也是。以您的俊脸来说，当神父太浪费了。您若来我这里，即使把我的恩客赶出去，我也想与神父在床上云雨一番呢。仔细想想，您当神父真的好可惜啊。”

    女人说完后，围绕着棺木的红发妓女也跟着说：“我也是，如果神父来我这儿的话，我就会把那个色老爹踹出去，在床上好好地服侍您。”

    “你在说什么啊!大家都说你的床太老旧，每次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所以没办法集中精神干那档子事啊。”

    站在隔壁、栗子色头发的娼妇说完，便眨着一只眼跟维多里克说：“既然如此，神父，您就来我的床吧!”

    “你说什么!客人说有吱吱嘎嘎的声音才有气氛，做起来才干劲十足啊!”

    “人家会喜欢摇来晃去的床吗?动作若太激烈，床可是会坏掉的哦!”

    听到两人的谈话，围着棺材的娼妇们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或许有人会不高兴地觉得她们这样很乱来，对死者太不尊重，但维多里克并没有出声责备，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

    这应该是娼妇们送玛露特离开的方式吧。毕竟成为娼妇之后，每个人身上常会发生令人伤心流泪的故事。因此，为了抛开这些悲情，她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声大笑，热热闹闹地鼓励着彼此。

    “为何大家都在笑?”

    然而，一名少女高亢的声音打破这欢乐的气氛，叫声响彻整间教堂。

    那是参加者中最年轻，约末十来岁的少女。她瞪着维多里克说：“玛露特姐姐之所以会死，都是这神父害的!”

    “阿妮朵!你为何这样对神父说话!”

    伊芙娜连忙想阻止少女，但维多里克却表示不要紧，接着问：“您叫阿妮朵吧?您说是因为我才害玛露特死亡，请问此话怎讲?”

    “因为是你将神之御印给玛露特姐姐的吧?那一天玛露特姐姐为了感冒的朋友出门买药，因而才会被袭击。我虽然试着阻止过她，说太晚了别出去，但姐姐却说因为有神之御印，所以绝不会有事。”

    少女咬着嘴唇低下头。

    “你弄错啦，阿妮朵。你这样不是把错怪在别人身上吗?”

    黑发的娼妇对少女说，但阿妮朵仍用倔强的眼神看着对方回道：

    “可是，都是因为玛露特姐姐坚信这神父给她的假御印……”

    “所以我才说你错怪人了啊，阿妮朵。我也很高兴玛露特能够被授予御印，所以真的很感谢这位神父哦。”

    该名娼妇接着描述，玛露特生前有多么珍视维多里克授予她的神之御印，甚至数度亲吻御印。

    维多里克边听该名娼妇所说的话，边望着被鲜花团团围绕的玛露特。那毫无血色、如蜡烛般的惨白手中，紧紧握着木制的御印。

    之前送给玛露特的御印被发现在留下大片鲜血的现场。而且因为她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所以那是维多里克私下授予她的。

    ——那的确只是一般的木头，普通人拿着并无任何法力。

    维多里克心中暗忖。若是低阶的恶灵，也许会害怕这御印并避退，但这对攻击人类的吸血鬼一点用也没有。

    即使如此，在她临终时仍依赖着这徒有形式的神之御印吧?因为御印被她那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握着。

    “……被吸血鬼攻击真的只是偶然。虽然很可悲，但整条街的吸血鬼已经多到随便就会被马车撞到的程度了。”

    “因为那些吸血鬼，害我们无法上街，连生意都做不成。”黑发娼妇叹息地说。“而这位神父将原本像是丢垃圾般被埋至公共墓园的玛露特领回，不仅举行了葬礼还办了祈祷的仪式。但你竟然说他是假神父，天主可是会惩罚你哦。”

    “……对不起。”

    少女终于接受她的说法，低着头轻声啜泣。想必她是拚命忍着眼泪直到现在吧。

    黑发娼妇走向阿妮朵，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说：“很好，你就尽量哭出来，这样算是吊慰玛露特吧。大哭之后，再好好地跟她告别。”

    维多里克静静地望着拥住少女并抚摸她头的黑发娼妇。

    ◎◎◎◎◎◎◎◎◎

    夜晚的教会里，有个背对教堂站立的细长身影。

    那是维多里克。他将手里拿着的纸轻轻摊开，纸上有几根带着红色的茶色头发。

    那是玛露特的头发，是趁玛露特下葬前偷偷剪下的。

    “你打算怎么做?”

    他听到声音后转过头去，发现安夏尔靠在教堂入口的门上，双手盘在胸前。他已不是白天年轻小女仆的装扮，而是变成留着一头黑发、模样年轻又俊美、穿着传统贵族服饰的青年，不知这是否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维多里克面无表情地说：“你干嘛偏偏出现在这里。”

    “这样才叫恶魔嘛。把人家不想看的，或不想被看到的全都摊开来…………”

    “然后你再趁对方措手不及时诱惑他吗?很抱歉，我可不怕你看。”

    “……随便你。”

    安夏尔无趣地耸耸肩。

    维多里克将玛露特的头发再度包回纸中，放在手掌上后开始吟唱起歌来。

    那是与维多里克在朗诵神书时一样的男高音。然而，声音的感觉却与太阳光从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的明亮祭坛相左，有种难以形容的淫靡之感。

    这些歌……不对，应该不是歌吧？这对一般人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旋律，听得出来的只有魔界的居民。

    没错，这是教会所严禁的黑魔法中的咒文之一。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明知此事却仍吟唱咒语，神之城的居民若晓得肯定会大感诧异吧。

    不过，安夏尔却一副可惜似地叹着气。

    明明身为凡人却能用正确的发音与旋律来吟唱黑魔法——当神父真是太可惜了。

    吟唱完咒文后，维多里克的手散发出淡淡光芒。正确来说，发光的应该是手中玛露特的头发。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风，风中接着出现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它在漆黑的夜晚中发出微微亮光。

    蝴蝶是不会在夜里飞翔的，可见这是只异形生物——不对，或许不能称得上是生物，因为那是靠魔法催生出来的魔物。

    “你在做什么?”

    这时，突然有个展着白色羽翼的天使从天而降，那是奥菲尔。

    “这教会周围的魔气突然变浓……”他瞪着安夏尔问：“你干了什么好事?”

    “不是我啦，是那个神父搞的鬼。”

    “维多里克吗?他做了什么……”

    “奥菲，你别再啰哩啰嗦，快去追那只蝴蝶。”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不解地歪着头，而在看到于夜晚展翅飞舞的蝴蝶后惊讶不已。

    “那不是使魔吗?”

    “嗯，是我呼唤出来的。”

    “也就是说……身为神父的你却使用了恶魔的邪术?”

    “我就叫你别啰哩啰嗦啦，快去追那只蝴蝶!”

    被维多里克这么一凶，奥菲尔一边不停抱怨着：“每次都乱指挥天使……”一边张开与飞在前方的蝴蝶同样能在黑暗中发亮的白色趋膀，追了上去。

    “本以为不晓得能否追上那只蝴蝶，幸好来了个大标示。”

    维多里克随口就将天使当成“大标示”看待，并跟着跑了过去。然后往后头一瞄，说道：“走吧。”

    说完后，他头也下回地快步向前走。

    “我可没有非得跟上去的义务哦。”

    口中虽这么说，但安夏尔还是跟了上去。

    蝴蝶轻轻地溶于黑暗之中。

    “奥菲，你消失吧!”

    确认蝴蝶的行踪之后，维多里克说道。

    “什么?要我消失吗?”

    他辛辛苦苦地追着蝴蝶飞来飞去，这时却一句话就要他消失，当然令他不满。

    然而，维多里克像是完全不在乎奥菲尔惊讶的表情，甩了甩手说：“有你在，本来要来的都不会过来了。快给我消失!”

    “……我懂了。不过，关于使用邪术这件事，等一下请你说明清楚。”

    “嗯，我等一下会仔细向你说明关于召唤使魔的方法。”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方法呢!”

    奥菲尔哼了一声便消失。先不管魔界，天使能够随时出现在人界的任何地方，相反的，也能随时回到天界。

    “话说回来，那真的会来吗?”

    “既然蝴蝶带我们来了，应该在吧……”

    维多里克回答安夏尔的问题后接着说：

    “今天的晚餐我想吃有加香草的香肠以及炖豆子。”

    “唔，我回去就来准备。”

    “还有蒸白薯哦。”

    “好好。”

    两人虽愉快地谈着话，但这里却是没有人烟的卡普托·雷吉斯后巷。

    现在人们几乎都下在晚上走在比夜晚森林还危险的场所了。如果非得经过那里的话，若是一般平民会集体行动，若是贵族或富裕的中产阶级人士，则会带着手持装好银弹的枪枝之护卫。

    现在旁人看来，只有神父一个人伫立在此处。因为恢复成恶魔模样的安夏尔，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啊，烤得扁扁的面包好像比蒸白薯好吃呢。”

    “也可以啦，那个还比较不费时间。”

    “那我改成面包好了。”

    话未说完，维多里克突然脸色一变，手抵着下巴思考。

    “察觉到来了吗?”安夏尔问道：“你的感觉果然很灵敏。若是一般人，早就被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若你早就察觉了，干嘛不说啊!”

    “我跟你是同时察觉到的啦。”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嘴时，那个东西从比维多里克所站的路面还窄的角落中冲了出来。

    纤细匀称的美腿，皮肤白皙滑嫩——一看就晓得是女人的脚。

    长裙被拉起来，脚踝以上的腿全露了出来，在这个一下小心就会被人骂下流无耻的时代，女人的脚露到膝盖的部分简直可说是不要睑了。

    那双脚看起来就像是从转角处突然冒出来一样。

    维多里克一副颇觉无趣的模样看着对方。

    “喂……”

    从脚的阴影处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留着带有红色的褐发，浓稠的蜜色眼珠也带有红色。

    “你不想要我吗?”

    即使对方穿着神父袍她也不在乎……不，她应该没在看维多里克穿了什么。

    “……很不巧，我没兴趣。”

    维多里克断然拒绝，并打算直接走过女人面前。

    “你是在拒绝我的诱惑吗?”

    女人因屈辱与愤怒而皱起了脸，并抓住维多里克的手将他拉回来。

    那力道强到不似女人该有的力量。她的手指隔着衣服陷入维多里克皮肤中，令人疼痛。

    维多里克因痛楚而皱起眉头，并回头看她说：“放开我。”

    “我才不放呢。你这男人真酷，我好喜欢。”

    女人歪着涂有大红色口红的双唇。就算形容她的嘴唇淫荡、颓废又诱人也不为过吧，然而，同时却隐藏着腐败的阴沉感。

    女人发出“嗯……”的声音，搔首弄姿地扭着身体，双唇靠向维多里克的颈子。

    她张开口中的银牙，隐隐发着光。

    “谢谢你的赞美，但请你离开我的身体。”

    维多里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并将里头的东西倒人女人手中。

    “呀啊啊啊啊!”

    女人立即放声大叫并放开手。

    她被另一只手抓着的掌心，不断冒出烟来。

    “这水真有效呢。”

    维多里克边说，边将空了的小瓶子丢在路边。

    倒在女人手上的是圣水。那对人类而言只是普通的水，但多少具有净化身体与避邪的效果。至于对魔物来说，那却是致命毒药。

    “快现身吧!你这个披着女人皮的妖怪!你身上的腐臭味，是因为舍弃人的身分活了一、两百年的缘故吧。”

    被咬个两、三遍，完全变成吸血鬼后就没救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扑灭一途。

    更何况此人会吸人血。说不定一直夺走人命的就是眼前这个魔物。

    “你……你这个家伙……”

    女人的声音交杂着下似人类的低沉声音，同时，样貌也摇摇晃晃地逐渐变化。对方的嘴巴裂到耳朵旁，耳朵变得又长又尖，睁开的赤红大眼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瞳孔像针一般又细又小穴。

    白色的肌肤变成黑褐色，苍白的手上也生出黑色的钩爪，瞬间变身成一只宛如长着巨大翅膀的蝙蝠。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既然被你看到我的模样，我就一定要划开你的脖子，把你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杀掉玛露特这娼妇的人就是你吧?”

    “哪知，我杀的人中应该也有叫那名字的女人吧。反正若是女人，我早就撕裂她们的喉咙、吸光她们的血了，但如果是像你这种好男人我就会留下来!”

    发出交杂咯咯咯杂音笑声的女人……不对，魔物说道。

    “真的没救了……”

    维多里克咕哝着。再也没有比在这种节骨眼上说笑，更离谱、更好笑的事了。

    接着，维多里克一瞬间闭起眼睛，仿佛是为了那些因吸血鬼追求一己私欲而无辜被夺走性命的女孩们祈祷。

    “我要消灭你。”

    然后，维多里克斩钉截铁地宣示。

    被平光眼镜后面的碧绿色严厉眼睛瞪视后，吸血鬼只有刹那间露出害怕的神情，毕竟她也是生存了百年的魔物。

    不，她过去也是人类……但原本的样子却因为百年的岁月与恣意的享乐而面目全非，只剩下乌黑的皮肤与恶心的容貌，以及为了掩饰自身丑陋模样的变身术。

    “有趣，若你有那个能耐就放马过来吧!看你是否真能将这样的我彻底消灭!”

    黑色钩爪反射着小巷中隐约的亮光，吸血鬼朝石子地一蹬便立即冲向维多里克，打算采近距离攻击。

    吸血鬼迫近后，维多里克先退一步，再提脚往前并在地上画出一条横线。

    蒙上一些沙尘的后巷石子路上拉起了一条线，仅仅如此。

    “!”

    然而，吸血鬼的脚步却瞬间停那里。

    与其说是停止，应该说是被挡在那里较为恰当。

    “什、什么?”

    吸血鬼脸上露出惊愕与困惑交杂的复杂表情。因为无论她怎么挣扎，双脚就是紧紧地黏在线上。

    “你中计了!”

    维多里克扬起嘴角，讽刺地笑着。

    只不过是拉起一条线。虽然那只是简单的结界，但若被力量强大的使用者所使用，就会增强它的威力。

    “仅以天神与精灵之名……”

    维多里克吟咏般的声音，响彻整条灰暗的后巷。吸血鬼一看到他拿出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表情瞬间冻结。

    “哇啊啊啊啊!”

    她发出恐怖的吼叫声，附有钩爪的双手紧张地乱挥乱甩。

    “消灭你!”

    闪过钩爪的猛攻后，维多里克拿着短剑的手刺入吸血鬼的左胸。

    吸血鬼大叫的嘴巴顿时张得更开，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接下来，吸血鬼的身体像是砂粒般崩塌。然后，连颗颗砂粒都像是幻觉般随风飘散，最后当啷一声……石子路上只剩下刺入吸血鬼胸膛的短剑。

    维多里克不发一语地伸出手，拾起短剑。

    “干得真漂亮。”

    安夏尔从后方出声说道。维多里克不爽地回过头说：“说什么风凉话啊。刚刚那只吸血鬼一出现，你就消失了吧?”

    没错，安夏尔刚刚在维多里克所消灭的吸血鬼现身的那一刻，立即消失不见。

    他不只是单纯地隐藏起来。维多里克没有闻到他的气息，这就表示安夏尔去了别的世界，或许他是回到魔界中自己的宅邸吧。

    像安夏尔这种大魔头，只要打一个喷嚏，便可在人类世界与魔界之间自由来去。不过，若移动的咒语真是打喷嚏的话，可就笑死人了。

    总之，安夏尔当时肯定待在魔界家中，透过巨型水晶球或水镜观看维多里克击毙吸血鬼的情景。

    “你不喜欢我隐身起来吗?但若被对方看到我，可能又会造成令你更不高兴的情况喔，就像是一瞬间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对你这恶魔而言，那也许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我来说却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不过，为何你愿意帮助那小鬼，却对这吸血鬼见死不救?”

    维多里克边说，边望着吸血鬼变成灰烬、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地方。

    “因为对方又不可爱。那女的不是我的菜啦。”

    难道那个肚子凸出，手脚像枯枝的小鬼比较可爱?而没有羽毛的蝙蝠妖比较不可爱吗?

    “我倒是觉得这两个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可爱之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怀疑你的审美观。”

    “我的眼光不错啊，像我就很喜欢你呢。你有张极为俊俏的脸庞、身材高姚，经常锻炼的肌肉又紧实。虽然灵魂扭曲，但还是很漂亮。”

    “……真谢谢你了。”

    如果在他眼里，自己跟那个小鬼一样“很可爱”，真的很恶心……维多里克心想。

    “而且，那个吸血鬼已经有主人了。如果我护着她就会造成双重契约，很麻烦的。”

    “的确应该有另一个人咬了那只吸血鬼才是。”

    那就是幕后主使者吗?事件背后是否还有藏镜人?维多里克无法得知。

    “没错。不是由人类变化而成，而是从树底下诞生的纯种吸血鬼很罕见，而且，那些家伙在魔界都拥有自己的领域，不可能做出在街角攻击娼妇的行为。”

    “换言之，那家伙很有可能是这吸血鬼的主人吧。你心里可有底?”

    维多里克斜眼看着安夏尔问道。

    “我哪知道呢。”

    安夏尔机灵地避开重点。

    对方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坦率地直接回答问题。连小恶魔听到都会吓得手足无措的圣语，这魔头听到也只会用鼻子哼着笑带过吧。

    “不过，你是在报仇吗?”

    “什么意思?”

    “为了玛露特那女孩啊。”

    “就算消灭那个吸血鬼，玛露特也不会回来了。”

    “即使如此，你也无法坐视不理吧。平日装成一副败德神父的模样，骨子里其实是个正义使者呢。”

    “随你怎么说。”

    “害羞啦?”

    一人与一只（?）恶魔，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6

    一大早维多里克的心情就不佳。

    他在神父馆的小起居间里，仰身靠在椅子上。

    “怎么啦~眉间的皱纹好深哦~”

    今天也穿着女仆装的安夏尔，敲敲板着臭脸的维多里克额头说。

    维多里克挥开他的手，不高兴地说：“你其实知道吧?”

    “知道什么?”

    “吸血鬼的骚动仍未平息，昨天又出现受害者了。”

    昨天又有一位来卡普托·雷吉斯旅行的人受到攻击。由于受害者刚从远方而来，尚不知这里发生了吸血鬼杀人的事情。

    可是，维多里克明明打死了那个真面目是蝙蝠妖的女吸血鬼。

    “所以我说过她有主人啊。只要那个主人对这条街还没生腻，一定会再出动下面的人动手。”

    安夏尔说得很干脆，维多里克则将他那纤细的腰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你果然知道那主人的真面目吧?”

    “这个嘛……”

    安夏尔娇俏可人的红唇两端微微扬起。他试图从维多里克的大腿上起来，却又被压回去。维多里克用手指擒住安夏尔尖尖的下巴，再用他那碧绿色的双眼凝视着紫色双眸。

    “再不老实说，神会给你报应哦。”

    “你跟恶魔讲报应吗?”

    安夏尔咯咯咯地笑着。

    “那我可要惩罚你啰!”

    “呀!你要惩罚人家吗?快来吧!”

    “竟然有笨蛋会这么高兴!”

    维多里克皱着脸对用手环抱自己脖子的安夏尔骂道。

    “你们在做什么啊!”

    突然冒出来的奥菲尔大喊着。

    怪不得他会大叫了，因为维多里克的大腿上坐着一个女仆打扮的安夏尔——这怎么看都是男人与女人正在调情的姿势。

    “没什么，只是要给他一点惩罚而已。”

    维多里克老实说。

    “对啊，惩罚~”

    安夏尔也回答同样的答案，而且还唱着歌，实在令人怀疑这个“惩罚”到底是怎么样的“惩罚”。

    “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正当奥菲尔即将切入说教模式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神父!”

    “你不是米尔吗?而且连霍休也来了，到底怎么了?”

    维多里克立刻戴上稳重又温柔的神父面具，安夏尔站到他后面缩着肩膀，奥菲尔则露出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

    不过，少年们似乎没有察觉到维多里克身后安夏尔尴尬的模样，而且他们理所当然地看不见身为天使的奥菲尔。然而，他们却露出一脸惊慌的模样，紧张地抬头看着维多里克，并连声大喊：

    “伊芙娜姐姐不好了!”

    “昨晚她从酒场夜归回家!”

    “现在虽然在睡觉，脸色却很苍白!”

    “等一下，你们一起说话我听不清楚，一个一个慢慢说。”

    维多里克苦笑着说完，米尔第一个喊道：“伊芙娜姐姐被吸血鬼咬了!”

    听到这话的维多里克，脸色立即大变。

    “那么，她还活着吗?”

    虽然维多里克的用词很小心，但米尔仍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只能“唔……”地点点头。

    代替他开口的是霍休，“她脸色发青，现正在公寓的房间里休息。”

    “姐姐的父亲颤抖地说着‘完了’。”萨思说。

    伊芙娜的父亲因病而无法工作，所以生活上全仰赖这个女儿。他当然很担心女儿，而且若伊芙娜倒下去的话自己也会跟着倒下，所以才会惶惶不安吧。

    “我懂了，现在立刻过去吧。”

    “谢谢你，神父!”三人齐声道谢。

    “你们先走，并通知伊芙娜的父亲我会过去。现在是白天，所以她还在睡觉吧。但太阳一下山就危险了……”

    “好!”

    少年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后便冲了出去。

    维多里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后，返回房间内并开口说：“喂，奥菲尔。你在那里吧?出来!”

    “才不是在那里呢，我都在你身边啊。”

    天使的身影跟着声音一起出现。

    “算了，反正你这次可不要又尖叫着逃跑哦。”

    “才不会啦!”奥菲尔回嘴后，发现维多里克嘴上虽说着玩笑话，但表情却很凝重，不禁讶异地睁大眼睛。

    维多里克手抵着下巴喃喃道：“我有不祥的预感，到时或许会需要你的能力，所以你可千万别逃跑哦。”

    ◎◎◎◎◎◎◎◎◎

    这是间套房公寓。

    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孩横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她就是伊芙娜。

    听说她从酒场夜归时被吸血鬼袭击。

    若是平日，她常常到早上才会下班，但如今因吸血鬼的骚动，酒场早就没什么客人上门。当然也因为没有“客人”，所以酒场一休息她也跟着下班回家，因此才会惨遭毒手。

    “太阳不久后就要下山了，这样会很危险，你们先离开这房间比较安全。”

    便宜的公寓顶楼中，维多里克边盯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暗红色夕阳边说道。

    “可是……”

    伊芙娜的父亲很担心女儿吧，他的表情显示出想留在房里的心情。

    但维多里克静静地摇头。

    “就快变成夜晚了，那是他们的时间。这意思你懂吗?”

    吸血鬼白天是在睡觉，但一到夜晚便会蠢蠢欲动。

    被吸血鬼咬后就会便成吸血鬼，伊芙娜也一样。

    “令嫒也快醒来了吧。可是，她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女儿。”

    “我不认识的女儿……伊芙娜难道忘了我这个父亲吗?”

    “我的意思是，目前的令嫒已经不是您的女儿，她现在已被别的生物撷取了她的灵魂与肉体。”

    “怎么会这样……神父……”

    虽然女儿被吸血鬼咬时也觉得事关重大，但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才终于有实感的父亲，脸色从刚刚的紧张转变成苍白，身体还不停发着抖。接着，他抱着维多里克央求道：“请您、请您救救我女儿!”

    “好的，我一定会救令嫒，柏勒希先生。所以这里就交给我吧，请先到房外等候。”

    维多里克看向站在后面的少年们，米尔懂事地说：“我们走吧，爷爷。”

    于是，伊芙娜的父亲被三个少年围绕着离开房间。

    在渐渐变暗的房里，维多里克凝望着沉沉入睡却脸色发青的女孩。

    ◎◎◎◎◎◎◎◎◎

    “差不多了。”

    明明没人拜托却鸡婆地跟过来的安夏尔喃喃说道。

    附带说明一下，现在他的打扮应该可说是他原本的模样吧?因为他脱掉女仆服装，换上以前的贵族服饰。黑色的头发帅气地散开在肩上，与缝着银线的白色宫廷服形成漂亮的对比。就连手上戴的一堆戒指，看来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嚣张，反而觉得很适合他。

    “是吗?”

    维多里克从小窗往外看，太阳已西下，月亮高挂在天空。

    “真是恶心的颜色。”

    鲜血般赤红的颜色，仿佛代表今晚将正式展开。

    “而且还是满月哦，魔物威力最强的时刻。”安夏尔打趣地说：“连我都不建议在这样的夜里除魔呢。”

    “……我也不想啊，但又不能等到她变成吸血鬼。放任不管可是很危险的。”

    看着仍一脸苍白躺在床上的伊芙娜，维多里克说道。

    “才被咬一口就变成这副德性，可能是被威力强大的家伙所咬。真麻烦……”

    奥菲尔在太阳下山之前，曾观察过女孩颈子上被咬的痕迹。伤口所飘散出来的妖气并非一般，令他不由得脸色苍白地捣住嘴巴，因为神圣的天使对于邪恶的魔物或恶魔非常敏感。

    由奥菲尔的反应，显示这次的除魔对象很棘手。

    “喂，奥菲尔，你可别当场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啊，至少要变成盾牌保护我。”

    维多里克出声说。他说话的口气依旧辛辣，但看着自己守护天使紧张的态度，害他有些担心。

    “没、没问题。”

    “但你的表情可是大有问题哦。”

    奥菲尔的脸色如纸般苍白。

    “原来天使也会身体不舒服啊。”

    虽然维多里克出言挖苦，但表情却有些担心。因为虽然奥菲尔的脸色没有非常差，但看起来的确有些不适。

    “你倒是没什么问题呢。”

    奥菲尔察觉到维多里克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后，开心地微笑说。

    “虽然不是真的反胃，但感觉是挺不舒服的。”

    “我也一样啊。”

    “不一样吧，你这个大魔头。因为你平常都居住在布满沼气的魔界啊。”

    听到安夏尔的话后，连维多里克都开口吐嘈。

    “先不提那些上下了台面的魔物，老实说，我很不喜欢其他人的‘气’，尤其是对讨厌的家伙更是受不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地盘意识很强的恶魔呢。”

    维多里克了解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躺在床上的伊芙娜突然大眼一睁，从床铺坐起来。但她的动作唐突得不像人类，简直就像是全自动的人偶一样。

    接着，她转动脖子看看整间房间后站了起来。这动作也没有半点迟滞，非常精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操控而没有意识的人偶。

    维多里克挡在直接往房门走去的女孩面前。

    “你打算去哪里?”

    “……到主人那里。”

    虽然这答案已在意料之中，维多里克依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被吸血鬼咬到的人类，命运有三种。

    一是被该吸血鬼所杀。

    二是被咬了一次后吸血鬼便失去兴趣，放任对方不管，造成受害者留下变成人狼或无法身处阳光下等的后遗症。

    最后一个就是被该吸血鬼看上后，接着被纳入同伴或家眷之中。

    看来，伊芙娜遇到的就是最坏的那一种。

    其实也不是说被杀死的命运比较好，但以人的身分死去或以魔物的身分得到永生，究竟何者才是不幸?

    至少，成为魔物后就会失去人的意识。成为吸血鬼后会因为对血的渴望而倍受折磨，并为了寻求猎物而在夜里到处徘徊。太阳光将成为它的天敌，再也回不去白昼的世界了。

    这样对人类而言，与死亡又有何不同呢?

    “我现在要去主人……主人那里。”

    “这可不行，你必须待在这里。”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后，伊芙娜这才初次发现神父的存在似地看向他。

    “才不要!主人，主人在那里!”

    “没有什么主人!你就待在这里迎接早晨吧!”

    “早晨?我不需要早晨!我也不需要明亮光辉的世界……城堡在呼唤我。说那里是没有阳光的世界，有豪华的宫殿……还说要让我穿礼服……”

    伊芙娜像是唱歌又像是在说梦话般，一直往前走。

    “呀!”

    这时，维多里克将神之御印举在她眼前，逼她往后退。

    “别想阻止我!”

    伊芙娜的眼睛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了，鲜红双眼中布满血丝。不仅如此，那双眼睛在灰暗的房间里简直像火把般，熠熠发亮。

    “我不是想阻止你，只是想帮你。”

    若被主人召唤并迎接至城堡里的话，她就真的完全变成吸血鬼了。之后的命运就是住在城堡里，成为主人的宠妃……就像是悲惨故事般，她的未来堪虑。

    当主人对伊芙娜生腻之后，她就会被赶出城外，而她为了靠自己找到猎物，只好再重返人类的世界。

    就跟前几天维多里克所击毙的吸血鬼一样，她将变成丑陋的容貌，终有一天被击毙——这样悲惨的命运在等着她。

    因此，维多里克根本不想轻易把女孩让给吸血鬼的首领。

    “你就待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才不要!我不想溶化在那么可怕的晨曦中!”

    “放心吧，你还没有完全变成吸血鬼，所以不至于被日光照射就变成灰烬。”

    然而，这是指被低阶的吸血蝙蝠或吸血鬼所咬的情况，如果是从魔界树底下诞生出来的纯种吸血鬼则另当别论。

    他们并不会因为日光就变成灰烬。不过在白天里魔力还是会下降，所以主要还是在夜里活动。

    “让开!”

    伊芙娜用一整排乱牙喀啦喀啦地攻击维多里克，手上长长的指甲还发着光。吸血鬼的利爪拥有足以撕裂硬铁的威力。

    维多里克在千均一发之际避开对方的攻击，并用回旋踢踹向女孩的腹部。

    伊芙娜的身体被踢飞至半空中，接着倒在床铺上。

    若是原本瘦小的身体，骨头想必会断裂，但化成吸血鬼后的身体可是非常健壮。而且维多里克有控制力道，所以对方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对此已经很有经验了。

    吸血鬼的利爪既然能撕裂钢铁，其力道也能震碎一个大男人的骨头。

    这个证据在于伊芙娜从床上蓦地跳起身，并以四肢趴在床上做出野兽般的姿势，望着维多里克伺机而动。

    “淑女哪能做出这么粗鲁的动作啊。”

    虽然在开玩笑，但维多里克的眼神却非常认真。他那绿色瞳仁里散发出意志坚强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等待救援的女孩。

    吸血鬼的能力强弱取决于纯种的程度。也就是说，要看咬她的是纯种吸血鬼还是其家眷，又或者是家眷的家眷，或是被家眷的家眷的家眷等的小喽啰咬到。

    但现在看来，咬了伊芙娜的吸血鬼若不是纯种，就是接近纯种且威力强大的家眷。

    当维多里克与伊芙娜对峙时，很清楚地知道这点。因为虽说她只是“半人半鬼”的状态，全身却散发出浓郁的妖气。

    若小看“半人半鬼”，吃苦头的有可能是自己，有时也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那我们就战到早上吧。”

    维多里克对床上的女孩说道，而这时一直在旁观看的安夏尔开口问：

    “先不管她，但身为普通人类的你有这种体力吗?”

    维多里克闻言，哼了一声说：“你可别看不起祓魔师啊。我曾经三天三仅不眠不休地阅读神书祷告呢，才一个晚上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熬过今晚，但明天呢?”

    安夏尔说的没错。伊芙娜被咬的诅咒仍持续着，她为了去见主人，明天夜里一醒来又会继续攻击维多里克吧。

    “到时再说。现在若不集中精神，恐怕也没办法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维多里克边回答，眼睛仍紧紧盯着床上的伊芙娜。看她那备战的姿势，何时展开攻击都不稀奇。

    “那、那我应该要做什么?”

    一直待在房里的奥菲尔问道。

    “你要到黎明时再出场。”

    负责治疗战斗完而满身是伤、精疲力尽的伊芙娜与维多里克，就是天使的任务。

    “还有，在我情况危急时当我的盾牌。”

    “可、可是，我是被严禁伤人的天使……”

    “既然这样，你干脆逃走算了!”

    维多里克说完，床上的伊芙娜同时朝他冲来。

    维多里克在千均一发之际避开她，可是——

    “请问，怎么那么吵……”

    米尔自打开的门缝露出脸来。

    伊芙娜发现后看向少年，那血红的眼睛紧盯着少年柔软又洁白的脖子。

    “米尔，快逃!”

    即使在这种危险的时刻，维多里克仍戴着善良神父的面具，放声大喊。但少年却因眼前那个原本温柔亲切却突然变得如此凶恶可怕的女孩而吓得无法动弹。

    伊芙娜呲牙裂嘴地逼近米尔。

    维多里克啧了一声后，迅速伸出手。

    他顺利保护了米尔的颈子，没被伊芙娜的牙齿咬到，但吸血鬼的牙齿却往穿着黑衣神父袍的手咬下去。

    “神父!”

    看到这情景，米尔紧张地大喊。连米尔看不见的魔头安夏尔，也因这场面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奥菲尔则紧张地立即飞奔到他身边。

    “米尔，你赶快离开房间!”

    因被咬的痛楚而皱着眉头的维多里克说。

    “可、可是，神父……你在流血……”

    “没关系，我一定让会伊芙娜小姐恢复意识。”

    “我、我是因为担心伊芙娜姐姐，所以才把伯父交给霍休与萨思他们，一个人回到房门外，这时听到好大的声音……”

    他因为败在好奇心上才会来偷看吧。

    维多里克朝米尔温柔一笑，说：“这里没事，所以你回去同伴那里吧。”

    “可、可是……”

    “回去!”

    只认识平日温和神父模样的少年被这么一喝，吞了口口水并流着泪说：“对、对不起!”然后，碰的一声把门关上。

    确认他的脚步声已走远后，维多里克才大大地叹口气。

    然后，他看向仍咬住自己手臂的伊芙娜。她不停舔着维多里克不断冒出来的鲜血，并像只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的猫一样眯起眼睛。

    吸血鬼对血的渴望真的很惊人。光是舔舐维多里克的血，就能止住这渴望。

    可是，维多里克不仅未把伊芙娜拉开，甚至还用没有被咬的那只手将她的头拉近，并附在她耳边低语。

    “……”

    耳边呢喃的声音并不是神圣神书里的句子，也非人类的语言。这声音很阴暗、诡异，如夜里刮起的风声一般。

    “维多里克!那是……”

    奥菲尔惊讶地走近维多里克，但却被安夏尔阻止。

    天使怒瞪着挡在面前的恶魔。

    “给我退开!”

    “这时妨碍他吟唱咒语，反而会很危险喔。因为咒语是施予双方的，无论是那女孩或维多里克都会接收到这个咒语。”

    听到这句话后，奥菲尔倒吸了口气，然后望向抱着伊芙娜的维多里克说：

    “那么，这样的话……”

    “你就安静地在一边看着吧。维多里克不也说过，到早上之前都没有你的事。”

    “可是……”

    奥菲尔不甘心地咬着唇。

    在这段期间，维多里克所吟唱如乐音般的咒语终于结束。

    “……”

    当端正的嘴角唱出最后的音节时，公寓里布满尘埃的地板上浮现绋红色的纹章。那纹章并非神圣的御印，而是缠绕着蝙蝠的翅膀，与将纹章四周围绕起来的蛇。上头还刻着非天上或人类所使用的文字，而是邪恶的语言。

    纹章上的蛇影慢慢浮现出来，并爬上维多里克与他怀中的伊芙娜，接着消失无踪。同时，攀爬在地上的纹章也跟着消失。

    这些几乎只在一瞬之间发生。

    “……”

    伊芙娜体力尽失，整个人瘫倒在地。

    支撑着她的维多里克也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

    一到早上，伊芙娜很快地睁开眼睛，而且对于自己被吸血鬼咬了以及之后发生的事完全不记得。

    看到自己的女儿恢复原貌的父亲，内心充满感谢，并将维多里克当作神一般膜拜，令他不禁露出苦笑。

    三位少年也很开心见到伊芙娜恢复精神，一致称赞维多里克是“超厉害的神父”。不过三人中只有米尔一个人，与其他人相视而笑的表情中有些阴郁。

    他转头看向维多里克说：“这个……神父，您的手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哦。”维多里克笑着说。

    米尔的眼神移向神父缠在手上的手帕，手帕上渗出了一些血。

    这血色令维多里克的眉间痛苦地皱了起来。但这表情也只有一瞬间，所以在公寓狭小房内开心的大家，甚至是近在身边的米尔都没有察觉到。

    “那么，我先回教会了。”

    “唔，神父……”

    “啊，米尔，我今天不能陪你们玩了。我因为一点小事觉得很累，现在要先睡觉。”

    “嗯，神父，你要加油哦!好好休息吧。”

    “谢谢。”

    笑一笑后，维多里克走出房外。

    接着走下灰暗的公寓楼梯再穿过走廊，来到室外。

    今天早晨是阴天，只有淡淡的阳光穿过云朵照射下来，但维多里克连这微光都觉得刺眼而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咬着牙齿喀啦喀啦作响。

    他清楚知道这令人厌恶的太阳此时所在的位置。因为即使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阳光仍猛烈地烧灼着维多里克的身体。

    他使劲力气踏出一步，但脚却无比沉重。不过他却掩饰这一切，外表看起来一点事情也没有，步履似乎很轻松。

    “你还真忍得住呢。”

    安夏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但走在后巷的人们看不见他。

    维多里克不理会这声音，迳自移动沉重的双腿。

    7

    神父馆的起居室里，窗帘拉上，室内一片昏暗。

    “混帐……”

    将身子横躺在长椅上的维多里克咕哝着。

    “现在我完全了解那些家伙白天想躲进棺材里的心情。”

    即使乌云密布而且也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但在几乎漆黑的室内仍有太阳光的存在。维多里克能够切实地感受到投射进来的光线。

    “我从没这么恨过太阳光。”

    “因为你也变成半个吸血鬼了。吸血鬼讨厌阳光是天经地义的事吧?”安夏尔说完后又接着挖苦说：“不过，没想到你身为人类还知道咒语啊。”

    “因为神之城的图书馆中，被视为禁书的书都长年躺在架上。”

    “不是已经全都烧毁了吗?”

    “即使那些书违反神的教义且禁止一般人阅读，还在我的眼前被烧毁，仍是秘藏的书啊，真正看过的人并不多。不过话又说回来，目前城里的那些大头们，真正了解书中意思的人也没几个。”

    “毕竟你是受到器重的祓魔师呢。”

    “但阶级可是最低的喔。”

    “这样的话，现在神之城里已经没有值得畏惧的人吧，除了你以外。”

    “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没人在看书。”

    “这不是违背天主的教条吗?”

    插入维多里克与安夏尔谈话的是奥菲尔，他握拳的手颤抖着。

    “身为神父的你竟然背叛天主，吟唱魔界的咒语!”

    “若不这么做便无法拯救那女孩。”

    “可是这样!你就会……”

    “即使我不吟唱咒文，我也会变成‘半人中鬼’，因为我被咬了。”

    “不过你们两个‘半人半鬼”到了早上还活得好好的嘛。”

    安夏尔咯咯笑着并插话说道，奥菲尔立即狠狠瞪着他。

    “至少两人中只剩一个人变成半人半鬼。”

    维多里克不在乎安夏尔说的话，自己淡淡地说道。

    “可是，你却因此牺牲自己!”

    “竟然被咬而变成‘半人半鬼’，神父变成吸血鬼真是前所未闻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安夏尔插话进来，却又被奥菲尔那几乎要射杀他的眼神怒瞪回去。

    但是，天使的愤怒神情对这个千锤百炼的恶魔面言，就像是被风扫到一样而已吧。不仅如此，他看起来似乎很喜欢激怒奥菲尔的样子。

    “不过，没想到真有人类会吟唱那种咒语呢。”

    “有那么稀奇吗?”

    即使待在昏暗的房间里，维多里克仍用手遮着眼睛，像是感觉很刺眼的样子。

    “只要翻阅写有咒语的禁书就可以学起来了，问题在于是否有正确吟唱该咒文的能力。”

    若念咒不当，咒语便会从被施予者转至施予者身上……就是这个意思。

    若是被施予的咒语越强，要转换咒语的方向就越困难，更何况是纯种吸血鬼所施予的诅咒更是如此。

    “而且，你不仅接收了那女孩的诅咒，被她咬之后却仍保有理智。”

    一般来说，维多里克应该会跟伊芙娜一样白天昏睡，甚至睡在棺木里也不稀奇。

    然而，即便维多里克讨厌阳光，他的态度却没有改变，仍然保有人类的意识。

    “我还是我，不可能改变吧。”

    ◎◎◎◎◎◎◎◎◎

    话虽如此，一到夜晚维多里克的身体便出现变化。

    身为一个“半人半鬼”的吸血鬼，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维多里克喉咙感到极度饥渴，即使狂喝水也无法解渴。而且，他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红色的血——而且是新鲜又暖呼呼，最好是年轻女性的血。

    “啊，好想喝血哦。”

    听到维多里克发的牢骚，奥菲尔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请、请你别说这种话啊!”

    “有什么关系!说说又不用钱，还是我干脆到外头诱惑那些女人，得手后就尽情吸吮她们的血会比较好吗?”

    “不行!你绝不能做出这种事!”

    奥菲尔慌张地大喊，安夏尔则开口说：“的确是这样没错。若攻击者是像维多里克这样的美男子，那些女人肯定会自动送上白皙的颈子，说着：‘咬我吧。’”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奥菲尔生气地怒骂安夏尔。维多里克厌烦地念了一句“烦不烦啊”并拨拨浏海，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向自己的奥菲尔。

    “干、干嘛?”

    平日那正气凛然的碧绿色瞳仁现今散发出妖艳的光芒，直直盯着奥菲尔。即使身为天使也会脸红，这就是奥菲尔的个性。

    “我要咬你哦。”

    “咦?什么!”

    “反正就算被咬，天使也不会变成‘半人半鬼’吧?”

    维多里克那碧绿色的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奥菲尔，宛如一双死盯着猎物的野兽瞳孔。

    “的、的确不会变成那样!”

    “那就让我咬你吧！让我吸你的血吧!”

    “呀!请你住手!”

    维多里克追着逃走的奥菲尔。虽然是在房间里，奥菲尔却拍打着大大的翅膀到处乱窜。

    毕竟这是狭小的房间，不一会儿奥菲尔就被逼到墙壁上。维多里克两手抓住吓傻的奥菲尔，嘴角两端还微微扬起。

    “你就认命地让我咬吧。”

    “冷、冷静下来啊!你、你的理智……”

    “我依然保有理智啊。所以我才不到外头咬人，而改咬你这个天使。”

    他的嘴唇凑在奥菲尔耳边轻声说道，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俊美的恶魔在诱惑天使。

    “你就乖乖让我咬吧!”

    “啊……”

    维多里克贴近的脸，令奥菲尔双颊通红。但他冷静地摇摇头，用两手遮住即将靠过来的双唇，用力推开。

    “不行!你不能咬我!”

    “为何?小气鬼!反正你又没有损失!”

    “会啦!当然会啊!我守护的人竟然变成吸血鬼，而且还要咬我!”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你没有保护好我，所以我才会被咬。因此，你有义务满足我的饥渴啊!”

    “这、这个……”

    奥菲尔一脸受伤的表情，哑口无言。毕竟他的确是没有保护好维多里克。

    “不是吗?“

    维多里克邪邪地笑着，他口中那以人类来说过尖的利牙隐约闪着亮光。

    “……我懂了。”

    奥菲尔用力闭上眼睛，并对维多里克说：“你就咬我吧。快咬!”

    “……”

    维多里克直直看着已有觉悟的奥菲尔。

    “——笨蛋。”

    “什么？”

    突然被骂笨蛋的奥菲尔吃了一惊，维多里克却仿佛觉得腻了似地耸耸肩。

    “开玩笑的啦，谁会想吸你那难喝的血啊。”

    “好、好过分……”

    看到奥菲尔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维多里克又再追打落水狗。他像是赶狗似地挥挥手说：“回去、回去，看到你那郁闷的脸，原本低落的心情就更不爽了。”

    “我、我只是想帮你……”

    “反正你也无法将我从‘半人半鬼’的状态中拯救出来吧?你能做的事就只有疗伤而已，所以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就回去天上，等我叫你时再出来吧。”

    “……呜!”

    一瞬间，快要哭出来的奥菲尔脸一皱，然后咬着嘴唇默默地消失。

    维多里克看着奥菲尔消失后的墙壁，接着拿出置于棚架上的葡萄酒。他脚步不稳地回到原本的长椅上坐好后，直接将瓶口对嘴喝起酒来。

    “即使喝这种东西也无法‘止渴’吧?”

    “至少能得到慰藉吧。”

    嘴巴离开瓶口的维多里克长长叹了口气，并抬头看着安夏尔。然后他粗鲁地用手擦掉溢出嘴角的红葡萄酒。

    看到维多里克如此狼狈的模样，安夏尔调皮地咯咯笑说：

    “真不晓得你是太坏心了，还是贴心?”

    他慢慢靠近维多里克，并用细长的指尖抵着维多里克的下巴问：

    “你是故意让那天使难堪的吧?”

    “我干嘛要做这种事啊?”

    “我还不曾看过被吸血鬼咬的天使这么新鲜的事——即使是被‘半人半鬼’所咬的。所以，挺感兴趣呢……”

    “那你去别的地方实验看看啊，我倒是一点都不想咬那么难吃的天使。”

    “你这样说只是藉口吧?你的眼睛不是紧盯着天使白皙的颈子不放吗?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连你那美丽的碧绿色瞳孔，看起来也像是红色。”

    “……”

    安夏尔的紫色瞳仁望着维多里克碧绿色的双眼。

    “倘若你真的咬了那个天使会变成怎样?会因为天使神圣的血液，而把你从‘半人半鬼’状态之中拯救出来吗?抑或你污秽的血会进入天使身体里，使那个天使也变成‘半人半鬼’呢?”

    说完后，安夏尔一副觉得有趣极了似地扬声大笑。

    “天使变成吸血鬼？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奇事啊。”

    “奥菲那个笨蛋竟然同意让我咬他，害我差点被诱惑了。天使不是应该要拒绝到底吗?”

    仍牛饮着葡萄酒的维多里克咋舌说道。

    “那是因为你的守护天使很纯情吧?为了必须守护的人类，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真不愧是天使，好体贴喔。”

    没想到安夏尔的嘴角露出的竟是不带讽刺的笑容。

    对此，维多里克惊讶地微微张大眼说：“这是从天上直直掉下来的前天使之感想吗?你现在可是堕落天使，魔界里的大魔头哦。”

    “是啊。你这个表面戴着稳重善良的神父面具，其实一点都不像神父的神父。

    不……应该说你还是很有神父的样子吧。从有钱人那里偷偷索取大量的祷告费用，今晚却愿意免费服务呢。”

    “毕竟他们是住在破落公寓最顶楼的父女啊，就算我开口他们也付不出钱吧。”

    “为了那个贫穷的女孩而愿意代她接受吸血鬼的诅咒，这不是好心的神父是什么?”

    “你就算称赞我，我也无法回报你什么哦。”

    维多里克将垂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梳，然后看着安夏尔说：

    “不过，这倒让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

    “你应该认识咬了伊芙娜的那个家伙吧?”

    “为何会这么想?”

    “你不是在那问公寓里说过‘坦白说，我很不喜欢其他人的气’，以及‘尤其是对讨厌的家伙更是受不了’。”

    “记忆力可真好啊。”

    安夏尔耸耸肩说。

    换句话说，布满那间公寓里的吸血鬼之气，即是安夏尔口中那“讨厌的家伙”，也就表示他认识那个家伙。

    “那家伙叫什么?现在在何处?”

    “跟恶魔进行交易是有代价的哦?”

    “我可是两袖清风啊!”

    “那就亲一下吧，只要吻得不错我就告诉你。”

    维多里克以横躺在长椅子上的姿势，伸手将安夏尔的腰肢搂过来。安夏尔没有抵抗，直接倒在维多里克高姚的身子上。

    “嗯……”

    维多里克的唇按上安夏尔的红唇，安夏尔发出甘甜的鼻息。

    安夏尔手绕着维多里克的脖子，维多里克则搂着安夏尔的腰，两人的身影重叠了半晌……最后，安夏尔终于坐起身。

    “很棒。“

    他扬起红唇，开心地说道。维多里克仍是一副厌烦的表情，没好气地说：

    “你现在可以说出那家伙的名字吧?”

    “你真性急呢。他叫铎鲁男爵，是自魔界之树底下所诞生的纯种吸血鬼。”

    “原来如此。那家伙现在在哪?”

    “之后我会带你去。”

    “你亲自带领吗?”

    “不这样的话，你无法进入铎鲁的城里。毕竟那家伙住在魔界。”

    “……你这么贴心还真诡异，有问题喔!”

    “才没有，而且……”

    安夏尔脱掉自己所穿、贵族服饰的奢华上衣，只剩下一件衬衫。接着，蕾丝的领结咻地从脖子上脱落，衬衫的前襟顿时打开。

    “喂。”

    安夏尔露出如在朝阳下闪耀的雪白肌肤，以及两团柔软。

    当维多里克搂着他的腰时，他的身体还很硬……应该是男人的身体。但如今压在维多里克修长身子上的却是女性柔软的身体，诱惑着男人。

    “比起那个天使，我的血液更美味哦。而且若是我，即使被你咬了之后也不会变成‘半人半鬼’。”

    “因为你早已是魔界的大魔头了。”

    维多里克边回答，眼神边在安夏尔雪白的颈子以及隐约浮出青色血管的柔软胸膛之间游移。不知是错觉吗?只见安夏尔那紫色的双眼发出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辉，

    “没错，若对象是我，你要怎么咬、怎么吸我的血都没问题哦。”

    “大魔头的血液想必很美味吧。”

    维多里克伸出骨感又细长的手指，轻抚安夏尔从脖子到锁骨的线条。他一定感受到脉搏跳动、血液流窜的感觉吧。

    身为生命源头的红色宝石。

    “来吧，别客气……”

    同时，安夏尔的双眼也露出红色的光芒。那宛如顶级鸽血红宝石，闪耀着如鸽子血般鲜红的光芒。

    “请享用。”

    自红唇中溢出魅惑的声音。有哪个男人……不，连女人也无法抗拒吧?只要是平凡人，肯定会被这股美艳所诱惑，甚至堕落。

    也许，这正是恶魔的厉害之处。

    维多里克将嘴唇贴近白皙的颈子，像是尝味道似地用舌尖舔着。安夏尔眯起眼睛，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

    然而，维多里克却把手搭在安夏尔的肩上，用力推开他，接着从椅子起身。

    “接受你的血后不就成了你的家眷?开什么玩笑。”

    “被发现啦，真可惜。”

    安夏尔似乎真的非常遗憾地耸耸肩。

    维多里克虽然一口气站了起来，却又无力地往身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早摸得一清二楚了。”

    “若是你，应该可以成为威风的吸血鬼吧，长得又帅气。”

    “如果那么渴望美男子的话，就去歌剧院走一趟啊。”

    “若只有外表与声音，也不能成为优秀的金丝雀啊。外表固然重要，伹若没有相称的灵魂也是枉然。就这一点面言，你那乖戾的性格与光芒四射的模样，简直是完美无缺。”

    “感谢你的赞美，但我可不想成为恶魔的手下。”

    “当我的手下也没什么下好，可以拥有永恒的生命与不老的青春喔。”

    “我并不认为永恒的生命有何价值。一想到我会活数百年或数千年，就觉得实在累死人了。”

    单手拿着葡萄酒，既身为神父又是“半人半鬼”的男人，叹了口气说道。

    “但你现在不是‘半人半鬼’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才烦啊。”

    “变成吸血鬼就死不了了，只要不遇见像你这般能力高超的祓魔师就好。”

    “就算奇迹出现，也不可能遇见像我这么厉害的祓魔师啦。我真的越来越不想成为吸血鬼了。”

    维多里克一副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祓魔师都是笨蛋的高傲态度。

    “不管活得多长或能永保青春，只要一想到会被主人束缚我就受不了。”

    “我真不懂你为何那么讨厌有主人这件事。现在的你不就被名为教会的主人束缚吗?”

    “但我随时都能自由离开啊。我就算现在离开教会、当个被放逐的祓魔师，悠悠哉哉地下乡旅行也没问题。”

    所谓被放逐的祓魔师，亦即没有受到教会认可的祓魔师，也就是无牌照法师的意思。虽然其中下乏骗人的江湖术士，但在神之城顾及下到的偏远村落里，村民的确很需要这样的祓魔师。

    “可是，你却没有马上这么做。你为了保护这间教会并拯救那位贫穷的女孩，还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为何愿意牺牲这么大?”

    安夏尔站起身，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维多里克的脸，他的瞳仁又变回平日的紫色。

    “曾经有一位被逐出教会的祓魔师……他原本是属于教会的人，却出了点问题。因此，他就这样带着一个小男孩至各地的偏远村落旅行。

    他并非那些常见的神棍，即使被放逐也跟在教会时一样，乐于帮助有困难的人，也不会收取贫穷人家的费用。”

    “跟你现在所做的事一样呢。”

    “也许吧。不过，因为我现在是教会的人，所以有布施的东西可以填饱肚子，不像那时常常得饿肚子。虽然希布艾德在那种时候，会分一半的面包给我，但我仍然饥肠辘辘啊。”

    维多里克望着远方，怀念那困苦的时代。

    安夏尔盯着他那端整的侧脸。

    “希布艾德是那个被逐出教会的祓魔师名字吗?”

    “嗯。”

    “那个祓魔师所带的男孩子是……”

    “就是我。”

    “难道，那位希布艾德被逐出教会的原因，就是……”

    “因为我。”

    “他是你父亲吗?”

    维多里克摇摇头。

    “不晓得。因为我没有听到最后，当然也不晓得母亲是谁。”

    不过，维多里克却觉得也许希布艾德就是自己的父亲。

    神父是不允许娶妻的。不仅如此，神父只要跟女性在一起就算是犯罪的行为。

    “可是，即使那位祓魔师被逐出教会，也丝毫没有被世俗污染。不善男女之事的希布艾德到底是如何跟女人搞在一起，已是永远的谜了。”

    幸好，那孩子健康又强壮。

    并不是每个偏远村落都很欢迎被逐出教会的祓魔师。偶尔也会有人用狐疑的眼光看待他们，并曾发生被小朋友丢石子赶走的事情。

    每次遇到这种事时，希布艾德都像是说着口头禅似地说：

    ‘绝不能怨恨他们，因为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既然如此，这世上为何还会有干净与污秽之别呢?少年很想这么问他。

    ‘而且大家都很脆弱，所以我必须守护他们才行。’

    这句也是希布艾德的口头禅。

    即使离开教会，他仍是善良慈祥的神父。

    “那位被逐出教会的祓魔师现在怎么了?”

    “过世了。”

    维多里克简短地答道。

    “其实，希布艾德的死也是跟吸血鬼有关。”

    那是在某个偏远村落中发生的事。当被逐出教会的祓魔师与少年来到这个村落时，村民并没有很欢迎他们。不仅如此，他们的表情都很阴郁。

    这些人中有一名老农夫向祓魔师求助。

    ‘请救救我的孙女。’

    这村落长年被吸血鬼所支配。若每隔几年没有献上一名女孩作为贡品，村里就会受到诅咒。好比说，农作物会歉收、家畜不产子，甚至乳汁会缩减到挤不出奶来。

    “希布艾德立刻答应出面驱逐吸血鬼。他手边的武器有附上神之御印的项链、圣剑、圣水，以及准备好的木桩。就是那些常见的驱魔工具。若是普通的吸血鬼，有了这些就能与对方一较高下，毕竟希布艾德是个能力高超的祓魔师。”

    然而，对方是纯种的吸血鬼。不仅力量强大，还带了他的家眷——凶恶的狼人。

    “转眼间，希布艾德已经全身是血，但我却只能待在被结界保护的树荫下目睹这一切……”

    维多里克静静闭上双眼。

    即使已是超过十年的往事，那骇人的光景仍栩栩如生地印在脑海里。他忘不了吸血鬼那反射着月光的银爪，毫不留情地将希布艾德的喉咙划开的那一瞬间。

    “他死了吗?”

    “嗯。”

    “那你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活下来了吧?张开结界的当事人死了，一个小孩被吸血鬼与狼人团团包围，为何能幸存呢?”

    那时，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冲到浑身是血的希布艾德身边。小男孩拿走原本在希布艾德手上的圣剑，对准身为首领的吸血鬼。

    ‘呵，这小鬼真有趣。你想跟我打吗?’吸血鬼觉得有趣似地笑道：‘像你这种小猴子，一下子就被杀死了，一点也不好玩啊。’

    但是——

    “……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等我回过神来时，那些狼人与吸血鬼胸口全流着血并倒在地上，心脏像是被打爆似地开了个洞……”

    “是你打倒他们的吗?”

    “好像是这样。”

    打倒吸血鬼后，维多里克立刻跑向倒在地上的希布艾德身边，发现他仍尚存一息。

    ‘维多……’

    ‘别说话!’

    ‘……不……我明白。我……已经……不行了。’

    ‘不会的!希布艾德不能放下我自己一个人死去啊!’

    豆大的泪水不停滑落。

    当时维多里克只是个爱哭的小孩子，只能依赖希布艾德一人。

    ‘你听好，维多……你是有能力的，你具有保护人们的力量……’

    ‘我才不要这种力量!只要希布艾德活下来就能保护大家啊!’

    ‘不……我的任务已经结束……’

    说完后，希布艾德微笑着将维多里克那握着圣剑的手放在自己手上。

    ‘从今以后……你……’

    话未说完，祓魔师的手便从维多里克的手上滑落。

    ‘希布艾德!希布艾德!希布艾德!’

    无论再怎么呼喊，他的双眼都不曾再睁开过……

    “唔，所以你就守着他的话直到现在吗?”

    听完往事的安夏尔，指尖指着维多里克的下巴说。

    “死人的遗言是无法收回的。”

    “你这人还挺认真的嘛，真看不出来。”

    “什么叫看不出来啊。”

    维多里克突然擒住安夏尔的下巴并拉过来，因而自然演变成安夏尔坐在维多里克大腿上的姿势。

    维多里克直直盯着安夏尔的脸。

    “干嘛?”

    “……让我吸吧。”

    “什么?”

    “让我吸血吧。”

    维多里克的瞳仁依旧是碧绿色，没有变成血红色，但眼里却隐含了某种意思。

    “等等，你醉了吗?全身酒臭味呢。”

    “我喝了葡萄酒，当然有酒味啊。”

    但他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像喝了酒，清楚得很。

    “你刚刚不是叫我‘请享用’吗?那我就不客气啰!”

    “等等!不行!”

    安夏尔两手遮住即将贴近自己脖子的维多里克的嘴，用力将他的脸推开。

    “讨厌啦!你这个醉汉!”

    他大喊着。其实，若在耳边念出睡眠咒语，维多里克的身体就会顿时失去力气，而安夏尔也能够扑上前去。但他却只是抱着维多里克，不让维多里克咬自己的脖子。

    安夏尔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说：“随随便便就让你咬，也太不好玩了吧。”

    他抚摸着维多里克靠在自己肩头上的金发说。

    “真是的，听到这种故事后，我也不晓得究竟是当人比较好，还是当恶魔比较好了。”

    8

    天界。

    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无所有的世界。

    虽然一无所有，却充满了亮光。

    正因为如此，才是纯净、完美无缺的世界。

    奥菲尔现正在那里，抱着膝盖、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他没有保护好该守护的人，害那人被黑暗势力弄脏，而且还被那个人说自己没有用。

    奥菲尔抽抽搭搭地哭着，好想埋到白云里。

    小天使们带了小花与甜的糖糕来安慰沮丧的奥菲尔，但他却完全不看他们，所以小天使们只好放弃地走开。

    自己是没有用的人吗?

    维多里克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吗?

    即使老是被欺负、即使他说话都很过分，但在维多里克身边守护他，就是自己的任务。

    然而，自己却被当事人一口拒绝……

    ‘奥菲……’

    唉，竟然产生幻听了。每次提醒维多里克要喊自己的本名，但对方都只是随他高兴地称乎这个昵称。

    但是，如今连这个昵称也令自己好惆怅、好怀念。

    ‘奥菲!听到了吗?’

    唉，现在连那骂人的声音，也觉得怎么那么好听呢。虽然以前被他骂时老想着，为何天神命令自己去守护这种人啊!

    ‘奥菲你这臭小子!干嘛不理我!赶快给我滚下来!’

    “咦?啊!”

    当察觉到声音是真人的瞬间，奥菲尔下方的地面——原本的云朵已消失不见，他因而直直往下掉落。

    “呀啊啊啊啊!”

    他立刻展开羽翼减缓掉落的速度，但仍不停、不停地往下掉。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他穿过教会的屋顶，往礼拜堂落下。

    “你这个性别扭的天使终于坠落地面啦。”

    维多里克对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奥菲尔说。奥菲尔闻言，立刻回过神来。

    “你别说‘坠落’这种不吉利的话啦!我绝对不会堕落!”

    “但你现在不就坠落在地面上?”

    “因为你叫我啊!”

    没错，只要被守护者呼叫的话，无论身在何处，守护天使都能立刻飞奔过来。

    不对……目前这情形不叫飞奔过来，而是强制召唤。

    “可是，你这副模样……”

    奥菲尔吃了一惊。

    维多里克的神父袍上披着一件黑色斗蓬。

    天使眼睛看见的不只这些，还看出隐藏在斗蓬下的物品。

    除了神圣的神之御印，另外还有圣水、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腰间甚至配带了一把长剑。完全是战斗的装扮。

    他很少看见这个神父全副武装的打扮。不，应该说从来没有。

    “难不成……”

    奥菲尔脸色大变。

    维多里克“唔”了一声，银框眼镜后方的碧绿色瞳仁跟着睁大。

    “奥菲的第六感真灵敏呢。没错，我被那个恶魔咬了——骗你的啦，是他要带我去咬了我的元凶之主人的吸血鬼城里。”

    他用下颚指了指安夏尔说。安夏尔举起手说“嗨”，向奥菲尔打招呼，但奥菲尔不理会，只问道：“你、你打算以血肉之躯进入魔界吗?”

    “若我不去魔界打倒他，就会一直是‘半人半鬼’的状态。这样下去，我若不吸人血就会死了。”

    “半人半鬼”就是这么一回事。身为人类却不算是人类，无法吃普通的食物。但只要一吸食人血，就会从“半人半鬼”堕入真正的鬼道。

    “可是……”

    奥菲尔仍担心地望着站在维多里克身后的恶魔。

    “那个恶魔能信任吗?他真的会带你去吸血鬼的城堡吗?”

    “我与维多里克订下契约了。只要一订下契约，恶魔就不会骗人。这点你也晓得吧?”

    “契约?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听到这句话，奥菲尔惊讶地快要跳起来。

    恶魔要的若非少女的血，就是此人的灵魂。总之，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些是奥菲尔依据自己所知的恶魔相关知识所得到的答案。

    维多里克究竟交出了什么……奥菲尔用战栗的眼神看着维多里克，但他只轻松地回道：

    “没什么，只是一个吻。我拜托他告诉我那家伙的名字，并且带我去城里。”

    “吻?”

    奥菲尔简直像要口吐白沫昏倒一般，发了疯地大喊大叫：

    “你竟然跟恶魔接吻!而且你是神父耶!”

    以天使奥菲尔的立场来看，一个吻就是一件大事。更何况身为天使的他，觉得人类世界男女间的情事全都很“污秽”。

    神父必须是不能跟女性发生“犯罪行为”，保持圣洁的人才行。

    但是，他竟然跟恶魔接吻……

    看到奥菲尔的反应，维多里克露出“烦死了”的表情皱着眉头说：

    “只是一个吻而已，干嘛大呼小叫的!又不是跟他同床共眠。”

    “同、同床共眠……”

    奥菲尔光是想像就快昏倒了。

    “嗯，所谓的同床共眠可不只是闭上眼睛、单纯睡觉的意思哦。会做这些事，还会做那些事……”

    “哇啊啊啊啊!别、别说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见如此污秽的事!”

    奥菲尔双手捣着耳朵大喊，维多里克又觉得厌烦似地叹了口气。

    “天使这种家伙，还真是爱明知故问呢。”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他们是从耸立在天界中心的世界之树的卵所出生呢。”

    “所以就不晓得男女之事吗?但是，恶魔也是从魔界之树的树底下诞生的吧？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啊。”

    “才不一样!请别把天使与魔界下贱的恶魔相提并论!”

    奥菲尔大喊，安夏尔则不高兴地嘟起嘴。

    “你骂下贱实在太过分了!至少我可是你的前辈哦!对天界的事也一清二楚。”

    “闭嘴!你这个踏破云朵而掉下去的堕落天使!”

    “我才不是踏破云朵啦!我是因为讨厌当天使，才自愿堕落魔道!你才是刚出生一千年、屁股还黏着蛋壳的臭小鬼!”

    “别叫我臭小鬼!我可是权天使奥菲尔啊!”

    “……也是啦，难得会有高级的天使下来人类世界。不过，权天使也只不过是下级三队里阶级最高而已。你上头还有中级三队、上级三队，所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被安夏尔一语道破后，奥菲尔顿时无言以对。但他仍提振气势再度开口说：

    “那么，你在天界时是属于哪一级的?”

    天使露出看好戏的笑容说，但安夏尔也慢慢扬起了嘴角笑说：

    “不、告、诉、你。”

    奥菲尔气到满脸通红。就在他要破口大骂时，维多里克喊了声“吵死了”阻止他。

    “别老像女人一样吵吵闹闹的。安安，立刻带我去魔界。”

    “明白，维维。”

    安夏尔吟唱咒文后，三人的脚下立刻出现魔法阵。

    魔法阵发光的同时，这三人也自人类世界消失。

    ◎◎◎◎◎◎◎◎◎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郁郁苍苍的森林里。

    从高挂在暗黑夜空中、煌煌发亮的一轮满月，让人一看便晓得这里是魔界。因为来这里之前，教会的时间是白天的十二点，也就是正午。

    不仅如此，夜空中的满月大得有点离奇，不像是人类世界的月亮。

    “我还以为魔界是在地底下……没想到竟然比人类世界还高呢。”

    维多里克看着眼前的景象说道。

    “那月亮真像假的，而且四周全像是用假的东西所构筑而成。也许就是如此，才是魔界的世界吧?”

    安夏尔对于奥菲尔的感想，哼了一声并笑着反驳：

    “你现在是将从天界里学到的东西现学现卖吗?

    魔界并非不事生产的地方。既有木匠魔物，也有制造工艺品的魔物。因此才会有如此广阔的森林，以令让繁花盛开的温室。

    我觉得比起除了白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萧条天界，这里倒是漂亮多了。”

    “那是因为你的眼睛已完全变成肮脏的魔眼，所以才会觉得这里漂亮……”

    “开玩笑!我的美感在堕落前后都不曾改变喔!”

    “我说吵死了!”

    听到维多里克的怒吼声，两人均闭上嘴巴。

    “那么，安安，那个吸血鬼的城堡在何处?”

    “啊，在那里。”

    他手指指着如尖针般的岩山说道。

    蝙蝠仿佛一团黑云般盘旋在岩山上空，黑云下方是尖帽子式的城堡。那仿佛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城堡……但氛围却比影子还黑暗。

    关在城堡里的会是被荆棘围住的睡美人呢?还是因魔女施法而困在塔上的长发公主呢?

    都不是，住在城堡里的是黑色斗蓬微微飘扬的吸血鬼。

    “这里还真像是吸血鬼的栖息之处呢。”

    维多里克仰望着城堡，如此说道。

    ◎◎◎◎◎◎◎◎◎

    三人辛辛苦苦地爬着山路，最后终于登上如尖针般的岩山，并站在城门前。黑色的大铁门紧闭，似乎没有开启的打算。

    “喂，要怎么开门啊?”

    维多里克转头看向安夏尔问道，安夏尔立刻可爱地歪着头回答：

    “不晓得。这里可是别人的城堡啊，若是我的，我就知道该怎么开门了。”

    “你的城堡要怎么开门?”

    “我的城堡有守门人。”

    “哦，原来是那个守门人负责开门啊?”

    “守门人只为知道暗号的人开门。若不是晓得暗号的人……对了，我的守门人是巨大的火龙，它会吐出熊熊火焰来欢迎对方喔。”

    “这样不是会产生猛烈的大火吗?而且自己还是火源呢，这玩笑可真有趣。”

    维多里克厌烦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无论哪座城堡都会有这样的守门人。”

    “你说的守门人，就是像那个家伙吧?”

    维多里克抬着头说道。

    他的视线前端，即高耸的大门上，站着一个人影——是个女人。

    之所以晓得对方是女人，是因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换句话说，她穿着一身内衣。不，应该说只穿着一身内衣，是浪荡、不检点的打扮。

    当女人一张开双手，原本啪嚏啪嚏拍着翅膀、盘旋在上空的蝙蝠便聚集到她周围，使她的身体飘浮起来。

    接着，那女人直接降落至维多里克面前。

    那女人应可说是美女吧?她的长发又黑又有光泽，双眼如黑曜石一般，肌肤白皙，脸上挂着妖艳微笑的红唇。

    话虽如此，只要剥下她的外皮，也许跟上次那个巨大蝙蝠女是一样的家伙吧……维多里克心想。

    反正，吸血鬼是个大美人也不足为奇。因为男的吸血鬼喜欢美女，而女的吸血鬼则偏爱帅哥。

    况且，只要替女性塑造其特征，当然就是这副打扮吧——用黑色皮马甲束紧的腰肢，薄薄一层的黑蕾丝几乎快要藏不住挤压出来的丰胸，同样是黑色的吊带袜配上如丝质般黑色发亮的皮靴。简单来说，就是淫荡的内衣装扮。

    然而，不晓得为什么，她戴着同样是丝质材质、长至手肘的黑亮手套上，却拿着驯兽用的鞭子。

    “……女王吗?”

    维多里克下意识地说道。

    在神之城时听说过类似的游戏。那是穿着马甲内衣的女性手持长鞭，鞭打男人的游戏。

    他曾听说平日站在祭坛上骄傲凛然的伟大神职人员，会因为被穿着马甲内衣的女性鞭打屁股而兴奋不已，并抱住穿着网袜的大腿央求说：“原谅我吧，女王!”

    反正，对世间的欲望涨大到快要爆开肚子的腐败神职人员，也不是现在才出现。况且，跟女王玩变态游戏的还算可爱，有些人会在名为神之城的政治游戏里绞尽脑汁与心力，简直就像是一堆黑头老鼠聚集在一起。

    总之，先别管那些不三不四的变态游戏了，应把重点放回眼前这个女王——女吸血鬼身上。

    “谢谢你称呼我为女王，这形容很适合我呢。呵呵呵……”

    女人高声笑着。

    “我的名字是阿葛蕾安，是铎鲁男爵身边的第一宠妾哦。”

    “原来如此，让最高级的手下独自担任守门人，这城堡的维安还真是薄弱啊。”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阿葛蕾安立即皱起白皙的脸庞。

    “正因为守护大门的我能力最高强，所以城堡里无需再派人守门。在铎鲁男爵看到那些入侵者之前，就会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葛蕾安再度“呵呵呵”地高傲扬声大笑，维多里克却毫无反应。阿葛蕾安看到露出一脸“根本一点都不恐怖，好无聊哦”表情的维多里克，当然也不可能继续自顾自地哈哈笑着，因而笑容中已出现些许尴尬。

    “所以，你们要回去就趁现在吧。不过，若身为‘半人半鬼’的你想投靠铎鲁伯爵，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铎鲁伯爵不仅喜欢像我这种大美人，对你这种美男子也非常有兴趣，所以你一定会得到他的疼爱。”

    鲜红的双唇微微吊起，但维多里克听到阿葛蕾安的话只是耸了耸肩。

    “很可惜，我没有那种嗜好。可以的话，我希望对象最好是像大姐一样，前凸后翘的性感女人。”

    “哦，你喜欢我这一型啊?”

    阿葛蕾安以为维多里克在称赞自己吧，因而露出娇羞的笑容。

    看到这情景，站在稍远处的奥菲尔紧张地说：“干、干嘛称赞女吸血鬼啊!”

    “唔，我倒不认为维多里克只是单纯地在夸赞对方。”

    双手盘在胸前的安夏尔说。

    维多里克不理那两人的对话，耸耸肩后表示：

    “——只要在那层皮之下的不是蝙蝠妖啦。”

    阿葛蕾安的脸色瞬间大变，微微颤抖说：“为、为何你会……”

    “猜中了吧。前一阵子那个女吸血鬼也是这样，所以我只是想套你的话而已。”

    “……难道就是你把娜莉儿给……”

    “嘿，那女的叫做娜莉儿啊?”

    “原来、原来就是你打死娜莉儿的吗?我绝对饶不了你!娜莉儿是我的手下，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啊!”

    吸血鬼也有感情啊。看到气得勃然大怒并流下血泪的阿葛蕾安，维多里克一脸惊讶地说：“那个若是你妹妹，那你的真面目果然是蝙蝠吧?你们竟然是蝙蝠姐妹呢!”

    “你、你别太瞧不起人!别以为我会看在你俊美的脸庞上，就原谅你对我们姐妹俩的污辱!”

    “我又没叫你原谅我。”

    “闭嘴!闭嘴!闭嘴!我要矫正你那轻浮的态度与个性!”

    阿葛蕾安怒火中烧，往地面抽打手中的长鞭。

    “不出所料，他不是在称赞而是激怒对方，而且还用了最有效的方法呢。对这种女人提容貌的事，最能够刺激对方了。”

    安夏尔半是佩服地说道。

    “真受不了这个人，明明是一件小事却被他搞得这么大!”

    奥菲尔抱着头发牢骚，安夏尔则“唔”了一声，盘起手、微歪着头说：

    “也就是说，在没有火源的地方故意到处点火啰?”

    “嗯，简直就像你说的嘛!何止是到处点火，根本就是边走边仍炸弹啊!那个臭家伙!”

    奥菲尔大叫后，像是察觉自己说错话似地睁大眼睛，与安夏尔四目相对，接着尴尬地干咳几声。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伟大的天主命令我要保护的人。所以，维多里克一定有他自己的使命感吧。”

    “……事到如今你也不用掩饰了。我早就知道他这人不像个神父，而且还具有破坏的性格。”

    “没错，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我才没这么想呢!”

    奥菲尔露出一副“天使怎能认同恶魔的话”之模样大喊。

    总之，先别管这两人了。

    阿葛蕾安与维多里克之间飘荡着紧张的气氛。

    “没人能逃过我的长鞭，想道歉就趁现在吧!”

    阿葛蕾安边说，边将长鞭在头上快速旋转着，还发出“咻咻”划破空气的声音。

    “你就乖乖挨我的鞭子吧!”

    “我可没有那种喜欢被鞭打的怪癖，你就别费心了。”

    “还嘴硬!”

    长鞭瞬间袭向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当然下可能乖乖被鞭打。他往旁边一跳避开，鞭子却打到地面后弹起，追在维多里克的后头。维多里克见状，又往后退了几步。

    无论怎么看，阿葛蕾安手持的长鞭长度都应该有个限度才对……然而，鞭子却又自地面弹跳起来，如活生生的生物般攻击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当然立即飞奔逃开，但鞭子仍擦过他的斗蓬。将斗蓬的布瞬间撕裂之后，锋利的长鞭又收回阿葛蕾安手中。

    “下次可就不只是衣服啰，呵呵~~”

    阿葛蕾安露出骄傲的微笑。

    “我要你那只手!”

    鞭子大大一甩，前端往维多里克攻去。

    维多里克迅速避开鞭子的攻击，但长鞭跟刚刚一样又弹跳起来，对他紧追不舍。

    “呵呵!如果只懂得逃避，可逃不过我的长鞭哦!”

    阿葛蕾安将鞭子一转，追在维多里克身后的鞭子也跟着弯曲扭转。

    鞭子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行动自如。

    这时维多里克闪了一下，像是踩到小石子，脚下一滑。鞭子随即追上，他迅速以手护住喉咙。

    “危险!”奥菲尔惊呼。

    就在弹起的长鞭即将碰到维多里克的身体前，鞭子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弹开。不仅如此，长鞭还像是碰到什么讨厌的东西般，在地面上扭来扭去。

    “得救了呢，奥菲。”

    维多里克大呼了一口气。

    “你这个……臭守护天使!”

    阿葛蕾安一边将鞭子抽回来，边怒瞪着维多里克身后的奥菲尔。

    原来是奥菲尔所张开的神圣结界，顺利保护了维多里克。

    “别碍事!”

    阿葛蕾安大叫道，准备将鞭子往奥菲尔的方向挥去，但在打到他之前，维多里克的手里先飞出了一个东西。

    为了弹开那个东西，阿葛蕾安把鞭子往旁边一甩，顺利弹飞该物体。

    该物体被鞭打碎裂之后，四分五裂地散落在空中。接着，如雨般落下的水滴一滴到在周遭飞行的蝙蝠后，蝙蝠们纷纷哀号并疯狂地乱飞乱窜。只见被飞沬溅到的蝙蝠翅膀冒出阵阵白烟，甚至有几只蝙蝠的翅膀破了洞，在地上挣扎翻滚。

    原来维多里克扔出去的东西是瓶圣水。

    “这种小把戏对我没用!”

    阿葛蕾安似乎对掉在脚下的蝙蝠一点都不在乎，仍高挺着丰满的胸部说道。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已经看穿你鞭子的攻击方式了。”

    维多里克像是挑衅地笑着说。

    阿葛蕾安听到后立即被激怒，不悦地紧蹙眉头。

    “我要封住你那自大的嘴巴!”

    她再度抽着鞭子。维多里克从正面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说：“奥菲，解开结界!”

    “咦?可是……”

    “别多问，快解开。不解开结界的话，对方也许攻击不到我们，但我们也无法攻击她啊。”

    “可是……”

    “我不是说我已看穿那女吸血鬼的鞭子攻击方式吗?快解开。”

    “我、我懂了……”

    奥菲尔解开结界后，阿葛蕾安像是回应他的动作，立即举起鞭子。

    “还真有自信呢。不过，这份自信可是会要了你的命!”

    她随着叫喊声挥鞭而下，鞭子的前端弹跳着直直朝维多里克的方向袭来。

    维多里克跟刚刚一样，往后避开鞭子的攻击。阿葛蕾安见状，呵呵呵地大笑道：“结果你的方法就是不断逃跑啊?”

    阿葛蕾安自以为胜利地说道，但维多里克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

    “不，你错了!”

    鞭子再度跳起。这次，虽然维多里克也退了一步避开，但下一秒却有个东西刺在维多里克跪着的地面上。

    刹那间，阿葛蕾安的鞭子停止动作。鞭子仿佛泄了气般，自她的手中垂落。

    “什么!”

    维多里克插在地面上的是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剑尖则是插住一条大蛇的头。它正流着诡异的绿色血液，痛苦地在地上挣扎。

    “蛇!”

    奥菲尔一看到如生物般蠕动的鞭子之真面目后便大叫，维多里克也点点头说：

    “鞭子触碰到你所张开的结界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鞭子的真面目。”

    说完后，他将圣水倒在蛇的头部以及短剑划开的伤口上。

    大蛇立刻痛苦地抽动翻滚，同时被蓝白色的火焰团团包围。只见那巨大的身体渐渐萎缩，接着变成像是蚯蚓般的小黑炭，最终消失不见。

    阿葛蕾安发出惊呼声并跪在地上。她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伸向变成黑炭消失、曾是属于自己的武器。

    “竟然将我的安德鲁斯……”

    “你把蛇取名为安德鲁斯吗?还真难听。”

    维多里克对悲叹的阿葛蕾安说道。

    “你的朋友就只有这个安德鲁斯跟娜莉儿吗?”

    那口气实在太风凉了，阿葛蕾安那因愤怒而赤红的双眼，立即狠狠瞪向维多里克。

    “你、你这家伙!不仅娜莉儿，连安德鲁斯都被你……我绝不会放过你!”

    “既是你的好朋友又是重要武器的安德鲁斯都变成这样了，你要怎么办?”

    “呵呵……你打算这样就要我住手吗?不可能!”

    阿葛蕾安缓缓站起身。她的姿态看起来像是被黑影涂满似的，而原本丰满但其实相当纤细的女性轮廓大大地膨胀起来，马甲的钮扣弹开。下仅如此，连包覆着细白手足的黑色手套与袜子也一同进裂。

    “既然看到了我这个样子，那绝对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阿葛蕾安如此警告说道。那声音已非动人的女性嗓音，而是交杂着砂子摩擦般咔啦咔啦的嘶哑声。

    另外，原本如雪一样白的肌肤瞬间变成黑亮的珐琅质身体。脸部两侧也长出大而尖的耳朵，以及血盆大口、扁塌鼻子、如金丝猫般尖细的瞳孔——她的脸已变成蝙蝠的脸。

    “女蝙蝠的主人果然是只大蝙蝠呢。”

    维多里克厌烦地咕哝道。

    不过，对方跟他之前所消灭的女吸血鬼不同。虽然两者同为蝙蝠，但当时那个女蝙蝠的手脚如枯枝般且身材干扁，而面前的大蝙蝠却浑身肌肉，宛如杂技团里的大力士一样。

    “干嘛连马甲、网袜、手套都弹掉啊……”维多里克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别开口闭口都是蝙蝠啦!”

    阿葛蕾安大叫着，并朝维多里克袭来。她举起一只健壮的手，再用足以卷起旋风的速度挥下。

    维多里克不可能乖乖受她的攻击，因此立刻蹲下身子后跳向旁边避开。

    维多里克的背后是城墙。大手直接撞击墙壁，发着光的钩爪刺入城墙里，墙壁产生裂痕后碎裂。

    “喂，你干嘛破坏自己保护的城堡啊!”

    维多里克嘲弄地说，但听在火冒三丈的阿葛蕾安耳里，只是吱吱喳喳的杂音罢了。

    “闭嘴!”

    阿葛蕾安又立刻举起手攻击维多里克。维多里克同样在瞬间避开，但旁边有个装饰城门的石像鬼雕像，头部却被阿葛蕾安的一击给打得粉碎。

    “唔……”

    维多里克的脸揪成一团。如果被这一击打到，那么维多里克的头大概会像个熟透的香瓜般碎得稀巴烂吧。

    “吓死人了。”

    虽然维多里克嘴上这么说，但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觉得挺有趣似的。

    然而，不知是因为脑子充血还是沉醉在变身状态之中，这句话听在阿葛蕾安耳里却很真实。她张开那裂至耳朵的血盆大口，露出鲜红的嘴巴说道：“哭吧!害怕吧!因为看到我的真面目而后悔吧!”然后又举起手。

    但维多里克这次并没有避开她的攻击，而是盯着直直朝自己冲来的阿葛蕾安。

    “维多里克!”

    奥菲尔惊声大喊。虽然他企图张开结界，但结界的强度只能抵挡鞭子的攻击，无法抵挡威力强大的吸血鬼直接攻击。

    也许是维多里的手或他的头……总之，无论哪个部位被击到，他都会瞬间喷出鲜血而趴倒在地。

    然而——

    “什么!”

    阿葛蕾安睁开如黄金般闪亮的大眼，吃惊地叫道。

    只见维多里克抓住吸血鬼的手腕，阻止钢爪往下刺入自己的身体。

    蝙蝠妖那全是肌肉的壮硕手臂，一次、两次地被包裹着黑衣神父袍的维多里克其精瘦手臂给挡住。

    “混帐!”

    阿葛蕾安为了甩掉黏住自己手不放的维多里克其手指，试图用力将手抽回，但却抽不回来。她挣扎了一下，没多久脸上便出现混乱与恐惧的神色。

    “为何区区一个人类!竟能……”

    没错，维多里克身为平凡的人类竟能挡下吸血鬼的怪力，更何况那还是阿葛蕾安现出原形后的猛烈攻击，但她却怎么也甩不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对此，阿葛蕾安不可置信地大吼。

    维多里克邪邪笑道：“因为我不是普通人，好歹也是个‘半人半鬼’啊。”

    “原来如此啊。”

    看到这情景，安夏尔佩服地喃喃道。

    “现在的维多里克的确是个‘半人半鬼’，当然拥有与一般人不同的力量啰。”

    “可是，他还使用了圣水与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啊。”

    奥菲奥反驳说。他的意思是，如果维多里克真是“半人半鬼”就不可能使用这些圣物。

    不过，安夏尔却冷冷地斜眼看着奥菲尔的脸，说：“自古以来，畏惧神的只有相信神的人类喔。所以，吸血鬼才会害怕神之御印这种东西，毕竟他们原本也是人类啊。”

    “你的意思好像是说，维多里克不相信伟大的天主?”

    奥菲尔露出一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的表情，怒瞪着安夏尔。

    “我哪知道。反正他是祓魔师，能够吟唱着神书、手持着刻有御印的短剑应战，这样不就够了吗?”

    “……”

    奥菲尔一脸凝重地沉默不语。

    安夏尔望着打斗中的维多里克与女吸血鬼继续说道：

    “可是，就算他是‘半人半鬼’，能够阻挡住吸血鬼攻击的力量也实在太惊人了，令人难以想像。”

    “为什么?”

    “也就是说，他明明是个‘半人半鬼’，却能挡下吸血鬼的攻击呢。毕竟‘半人半鬼’的意思是他还有一半是人类哦，但他的能力却与那个吸血鬼势均力敌。”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只不过是‘半人半鬼’力量就如此强大，那他肯定能成为优秀的‘魔物’。”

    “他才不会变成‘魔物’呢!”

    奥菲尔气得破口大骂。

    总之，先别管聊天的两人了，维多里克与女吸血鬼的打斗依旧持续着。

    “放手!放手!放手!”

    阿葛蕾安越来越混乱，挣扎地想甩开维多里克的手。

    “既然你这么希望我放手，就照你的意思吧!”

    维多里克口里虽这么说，但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开阿葛蕾安的手，他反而是将她的手拉往自己的方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葛蕾安发了疯似地大声尖叫，原本交杂着砂子咔啦咔啦摩擦声的嘶哑声音更加刺耳，奥菲尔不由得用手捣住耳朵。

    “好啦。”

    维多里克完全不理会她，直到最后才终于放开她的手。

    “你、你……”

    阿葛蕾亚安面对着维多里克飞也似地往后退，并用另一只手按住刚刚被他抓住的手腕。

    手腕无力地垂下，软绵绵地晃来晃去，看来是骨折了吧?不，说不定她的手是被维多里克捏碎了。

    “你根本不是人!”

    “我可不想被蝙蝠妖怪这样骂啊。”

    “只不过是个‘半人半鬼’的人类，怎么可能有这种怪力……”

    “怎么没有?那个‘半人半鬼’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你、你才不是人呢!”

    阿葛蕾安像跳针一样再度回嘴道，维多里克则嘲弄地吊起了嘴角。

    “我劝你，若想从这个不是人类的人类面前逃走，就快趁现在吧!我只是想潜入你所守护的大门而已，已经没事找你了。”

    维多里克告知阿葛蕾安已然败北，并要她离开此地。

    但想当然耳，她不可能轻易离开。

    “怎么可能……如你所愿!”

    正如意料之中，女吸血鬼如此哀号道。

    因为她是该城门的守门人，而主人就在她身后的城堡中。只要主人还在，她就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如果阿葛蕾安不顾一切地逃跑，就会依据血契约的内容，全身的血液顿时着火并痛苦不堪，最后消失在这世上。

    “我才不会退开!你给我去死吧!”

    阿葛蕾安举起剩下的一双手攻击维多里克，然而这动作却没有力量，不足以产生威胁。

    维多里克抽出腰上的剑，立即斩断阿葛蕾安的一只手，那手顿时被抛到半空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感受这痛楚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下一秒，那把斩断她手臂的剑便已贯穿她的胸膛。

    “仅以天神与精灵之名……”

    维多里克双手握着剑柄，将剑刺得更深并吟唱起神圣的语言。

    “毁灭吧!”

    这时，贯穿阿葛蕾安胸膛的剑发出亮光。

    阿葛蕾安的嘴巴仍是保持她被斩断手时张开的形状，接着，变身成蝙蝠妖的她被光芒层层包围……然后，身体如散沙般溃散，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同时，厚重的铁门随着叽嘎声开启。

    “守门人一不在，门就自动打开了吗?”

    听到奥菲尔的询问，维多里克回答：“谁晓得呢，说不定是对方叫我们过去。”

    “对方吗?”

    “这座城堡的主人就是这种个性。”

    看到不解地歪着头的奥菲尔，安夏尔解释道。维多里克则说“果然如此”并点头同意，接着说：“他非常欢迎我们是吧?”

    “因为有我在的缘故吧，总要招呼我们嘛。”

    “啧，你这个瘟神。”

    “我先声明，带你们来的人是我哦。”

    “知道啦，你就一直跟着我们到最后吧。”

    维多里克穿过开启的大门，往城堡内部走去。

    9

    一踏入城堡中，背后双开的门立刻关闭。

    “搞什么!”

    奥菲尔吓了一跳，想要打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没用啦，进到城里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了。”维多里克说道。

    安夏尔也点点头说：“只要打败这城堡的主人，门自然会打开啊。”

    “别说得这么简单!”

    “我们不是为此而来的吗?”

    “是啊。不过，万一我们无法打败对方，就走不出这座城堡了耶。”

    “是你们这些家伙。我可是随时都能离开哦。”

    “拜托，你想一个人逃走吗?”

    “你若打赢了，大家就能一起出来啦。”

    “如果能打赢的话。”

    “可是……我……”

    “啊，我跟奥菲是生命共同体呢。如果我回不去，你当然也别想回去啰。”

    “怎么这样……”

    他们一边说着没有重点的话，一边穿过一道道门，而那些门也一一关上。

    最后，他们到达一间极为宽大的房间。房间暗色系的红色墙壁，令人联想到这座城市不断发生的事件——那是沉淀的血色……

    “哈啰，欢迎各位。”

    长长的长形餐桌另一头，坐着一名男性。

    他身穿黑色斗篷加上黑色古典的贵族衣裳，俨然一副古典吸血鬼的模样。

    头发与瞳孔都是黑色、年龄约在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帅气男性，怎么看都是个纯种的吸血鬼。

    这男人想必就是铎鲁男爵吧。

    “欢迎各位莅临我的城堡。既然能打败那个‘守门人’，足见你有多么优秀。”

    “谢谢，虽然被吸血鬼的首领夸赞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维多里克替那不被称呼名字，而只被称为“守门人”的女吸血鬼感到悲哀。不过击毙她的人明明就是自己，所以跟眼前这个吸血鬼相比，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维多里克边想边开口说。

    对于维多里克的回答，男爵的白眉之间隐约起了皱摺。

    “真没礼貌啊，最近的神父都像你这样吗?”

    “老是怀念往日时光，正是老化的证据哦。”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铎鲁脸上明显露出不悦与生气交杂的表情，太阳穴隐隐抽动。

    “真是没礼貌的神父，不像是你会带来的人哦，阿雷格里斯侯爵!”

    被点名的安夏尔，很快地耸耸肩说：“抱歉哦，因为他是特制的。”

    “特制……你是喜欢这一种啊?我不晓得你有这种癖好呢，阿雷格里斯侯爵。”

    “什么啊……是因为被甩而挟怨报复吗?”

    维多里克两手环住后脑勺，边嘟囔着“但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哦”，边看着天花板说道。

    “真是没礼貌男人!”

    看到气得踹椅子站起来的铎鲁，维多里克惊讶地张大眼睛说：

    “你以前真的甩过这男人啊?没想到竟然被我套出来了。”

    简单来说，这个吸血鬼是无论男女，只要是长得漂亮都喜欢的双插头，而他过去与安夏尔似乎真有什么交集——这原本只是维多里克的胡乱猜测而已。

    “我说安安，你真的甩了那家伙吗?”

    维多里克对着站在旁边的恶魔问道。

    “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啊，维维。”

    “我觉得这男人还可以啊。”

    “这个啊，就那个嘛……你知道吧?”

    “哦，原来是那个啊。这问题是最没办法解决的，你天生受不了这种人吧。”

    “对啊对啊。”

    “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啊!我全都听到啰!真是没礼貌的家伙!侯爵也被那男人传染了不礼貌的习性吗?”

    为了打断两人的谈话，铎鲁扯着喉咙大喊。

    这时安夏尔双手盘在胸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才是每次都大声说话，还老爱故作优雅……话说回来，你到底要干嘛?”

    “呃……”

    男爵顿时语塞，气到整张脸涨红。

    不过，也许他现在仍对安夏尔有意思，所以怒气没有发泄在安夏尔身上，而是转向站在他旁边的男人，亦即维多里克。

    “就算你再怎么无礼，我还是认同你能过关斩将来到这里的能力。所以如果是你，要代替被你击毙的守门人替我看门也无妨。”

    “说得那么了不起，但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铎鲁呵呵呵地扬声大笑。

    “你好像忘了吧?咬你的那女孩是我的直属手下喔。所以，既然你从那女孩身上夺走了诅咒，那就要由你来接受该诅咒。换言之，你就是我的直属手下。”

    话一说完，男爵的嘴角邪恶地往上吊。

    “跪在我脚下，舔我的鞋尖吧。”

    接着，男爵说了这句话。

    “……”

    维多里克沉默不语。

    这沉默非常长，而紧张兮兮的奥菲尔则看着默默无语的维多里克。

    虽然端正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但事实上的确有个无法抗拒的血之诅咒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维多里克!”

    当维多里克踏出一步时，奥菲尔下意识地叫唤他的名字。但维多里克并没有停下脚步，仍是直直往位在长桌另一头的吸血鬼走去。

    铎鲁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等待着维多里克，双唇露出胜利的笑容。

    维多里克走到男爵面前停下来，直直盯着他的脸。

    “怎么了?别客气，就吻下去吧。”

    翘着腿的男爵说道，他似乎真以为维多里克会亲吻他的脚。

    但维多里克却一动也不动，还露出狂妄的笑容。看到他的表情，铎鲁微微睁大眼睛。

    “谁会想亲你那只臭脚啊，白痴!”

    下一秒，铎鲁黑色的瞳仁瞬间变成饱含怒意的鲜红色。

    他用力敲击眼前的长餐桌，发出“咚”的巨大声音，同时以高高举起并拍下的大手为起点，餐桌纵向断裂，瞬间碎裂成无数木片。

    木片飞散，安夏尔立即张开结界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了身旁的奥菲尔。

    恶魔竟然保护天使……奥菲尔虽然这么想着，但因为他忙着保护维多里克，根本没空顾及自己。

    光靠奥菲尔的结界是无法完全保护维多里克的。所以为了避开带着攻击的恶意朝自己飞来的尖木片，维多里克猛然弹跳至半空中退开，接着再迅速着地。

    “那不是人类的跳跃能力，而是吸血鬼的能力。”

    铎鲁说道。明明是他打碎了餐桌，却完全没有被任何木片波及。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吸血鬼静静站了起来，说：“但那只是我一部分的力量而已。只要有我在，你连一点胜算也没有，所以乖乖地服侍我吧。”

    “别想!就算要我死，我也不会服侍你。”

    “那就别死吧!只有愚者才会拒绝永恒的生命这种条件啊。”

    铎鲁伸出手，将原本挂在墙上的马刀抽出，收入手中。

    “唉，我才不要，我可不想要永恒的生命啊。”

    维多里克也抽出腰上的剑，摆好攻击姿势。

    “……真是愚蠢啊。”

    铎鲁邪恶的笑容中交杂着轻蔑与愤怒。

    “那就放马过来吧。”

    他同样也架好剑。

    “这话是我要说的才对吧。通常这种情况下，最后输的都是坏人，正义使者才不会受到伤害呢。”

    维多里克掌心朝上，翘起手指做出“来吧、来吧”的动作。

    “你这男人未免太过无礼了!”

    铎鲁将刀朝下发出刮着地面的声音，并用红色双眼怒瞪着维多里克。然而，被瞪的维多里克未露丝毫的畏惧。反而是在一旁观看的奥菲尔，紧张得不得了。

    “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可是会要了你的命!”

    虽然说着狠话，但维多里克只要不发动攻击，对方也不会先开战吧?然而这时，铎鲁却举起剑，斩向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接过这一击。

    一击、两击、三击，两人的刀剑互相激烈交缠。动作之快，宛如划过天空的耀眼闪电，是一般人无法以肉眼看清楚的速度。

    “竟能接下我的刀，你的能力己非一般人呢，厉害厉害。”

    刀剑剧烈相碰并僵持不下，铎鲁越过交差的刀剑说道。

    维多里克闻言，露出无畏的笑容说：“我可不想被吸血鬼的首领称赞啊，这刚刚不就说过了吗?”

    “……别得寸进尺!你能使出这种力量与动作，还不都是靠我的血!”

    铎鲁往维多里克刺去，马刀同时发出“咻”的风声，目标则是维多里克的手。

    维多里克想避开却避不过。他似乎被咒语所束缚一般，身体无法动弹。

    铎鲁手中马刀的尖端，擦过维多里克的右手。

    “维多里克!”

    奥菲尔紧张地大叫。听到这叫声后，压着流血的手、低着头的维多里克并没有看他，反而是铎鲁鲜红的双眼看向奥菲尔，并露出嘲弄的笑容。这邪恶的神情，不禁令奥菲尔怯懦地移开视线。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若我真有心要攻击，随便就能斩飞你一只手臂。”

    “……你是说你很仁慈啰?我看你只是想一刀一刀地折磨我吧。”

    维多里克边按着流血的手边说。

    “即使是那个天使也无法治愈你的。因为你是我的家眷，是个‘半人半鬼’啊，所以不可能接受神圣的治愈能力。”

    铎鲁说的没错，奥菲尔的治愈能力无法传给现在的维多里克。正说铎鲁所说，因为他是半个魔物、即将变成吸血鬼的人。

    “反正，一旦变成吸血鬼，这点伤也算不了什么，马上就会好的。

    不过，这伤若是我造成的可就另当别论。只要没有我的同意，别说痊愈了，你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照着自己的意思动弹。你现在明白了吧?”

    “果然是你让我的动作变迟顿。”

    手被砍到的瞬间，身体变得无法动弹，维多里克刹那间明白那是因为铎鲁血液的诅咒。

    “没错，你将无法动弹，最后被我一刀一刀地折磨至死。若不想死，就只有抱住我的脚，亲吻鞋尖并乞求我饶你一命这个方法而已。”

    铎鲁乐不可支地大笑着，维多里克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铎鲁的脸。

    “怎么?你想大骂‘卑鄙的家伙’吗？真不愧是正义使者呢。”

    “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呢。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拍手叫好啦，这个无耻之徒。”

    “……笨蛋。”

    一瞬间，铎鲁的脸上又再次扬起怒气。

    “我本想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但现在则想立刻除之而后快!去死吧!”

    铎鲁高高举起下是拿着马刀的左手，指尖发出钢铁一般的光泽，那是利爪发着光。

    然而，铎鲁的手伸得再长，其所在的距离仍无法使利爪碰到维多里克。

    铎鲁的指尖像是扑了个空，但指尖处接着突然卷起了剧烈的旋风，并朝维多里克袭去。

    那是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般的旋风刀。

    维多里克立即跳开试图闪避，但脚下却像绑有千斤重的铅块一般无法动弹。他反射性地看向铎鲁，对方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吸血鬼的诅咒轻易夺走了维多里克身体的自由。

    万事休矣……维多里克看着逼近自己的锋利刀刀想着。

    “维多里克!”

    这时，却有人站在维多里克的面前。

    “奥菲尔!”

    天使张开双手与翅膀护住维多里克。他张开的结界虽然能减弱旋风刀的威力，但仍无法完全吸收强大的冲击，于是天使的身体抛向空中。为了接住摔下的天使，维多里克的身体也重重摔到地上。

    “呃……”

    维多里克甩了甩头，看向怀里的天使。

    奥菲尔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但却精疲力尽地紧闭着双眼。

    “喂!奥菲、奥菲!”

    维多里克拍打着奥菲尔的脸，听到他“唔”了一声，知道他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真是强壮的天使呢。”

    维多里克瞪向咯咯笑着的铎鲁。这次，他的眼眸中隐藏着怒气。

    “眼睛真美呢。你恨我吗?”

    “你去死吧!”

    维多里克冲向前去，接着像是将剑扔出似的，往铎鲁斩去。

    但是，铎鲁仅用一只手便轻松接住这一击。

    “不管你是否燃起了斗志，但光凭蛮力可是打不赢我的哦!”

    “那这个呢!”

    “什么?”

    交叠的剑传来电击般的震动，并传到铎鲁那挡下维多里克长剑的手臂上。

    包住铎鲁手腕的布绽裂，并留下一条血痕。

    “你这家伙!”

    铎鲁将维多里克的剑猛然甩开，维多里克的身体顿时被抛至空中，并再度摔落至地面。

    “……竟能让我受伤……”

    铎鲁盯着流血的手后，看向维多里克。

    “王八蛋!”

    吸血鬼首领将滴血的手举起，再次狠狠挥下。

    只见他手中又再度产生刚刚攻击过维多里克与奥菲尔的旋风刀，而且这次依然直直朝维多里克袭来。

    但是，这次攻击却又被另一只手挡住。

    “……他可是我的玩具哦。”

    巨大的旋风刀被白皙俊美的手给轻轻挡下，安夏尔仿佛要将旋风刀握碎似地说道：“若被你弄坏的话，我可就头大了。”

    “你要妨碍我吗?阿雷格里斯侯爵!”

    “若你想继续伤害他，我不仅会阻止你，就算要认真打一场，我也奉陪。”

    被安夏尔那释放出红宝石光芒的眼睛瞪视，令铎鲁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退。

    “等等，安夏尔，别自己随便做决定。”

    维多里克伸出手，抓住安夏尔长下摆的贵族服饰上衣，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家伙是我的猎物，你别随便抢走。”

    “……你这摇摇晃晃的身体能干什么?”

    安夏尔伸手搀扶着维多里克。

    “如果你打倒他，那我不就变成你的手下?”

    “干嘛拘泥于这种事啊?先能活命再说啦!”

    维多里克闻言，对安夏尔一笑。

    “我才不想要永恒的生命呢。”

    “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放开安夏尔的手后，往铎鲁跨出一步。

    “对了，如果我有个什么万一，你就带倒在那边的家伙离开城堡吧。”

    说完，维多里克再度看向失去意识的奥菲尔，然后看着安夏尔说：“拜托你了。”

    “你向恶魔拜托事情?”

    安夏尔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只能靠你了，拜托。”

    说完后，维多里克笑了一笑，继续朝铎鲁走去。

    “受不了，真是令人头痛的男人啊。你还不明白你不是我的对手吗?”

    “很难说哦，尤赫奈斯·尤里威尔斯。”

    维多里克口中说出的名字令铎鲁大吃一惊，肩膀微微颤抖。

    “为何你会知道这名字?”

    “你果然是尤赫奈斯·尤里威尔斯——一千年前，身为修道士却染上黑魔法，吸取修女的血进而变成吸血鬼的男人。你手臂上的星形紫色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据。”

    维多里克的视线前端、铎鲁那破掉的右袖子下，在手肘处的确有个维多里克所说的胎记。铎鲁见状，连忙把那胎记遮起来。

    “所以，你不是纯种的吸血鬼吧?你必须耗费一千年才能成为吸血鬼，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呢。”

    “不，他是硬抢过来的。怪不得我就觉得奇怪，心想铎鲁男爵怎么在五百年前突然返老还童了，原来你是花费五百年的时间从他的手下变成男爵啊。”

    安夏尔答道。

    “之前原本专挑美女的男爵突然对我起色心时，我就觉得奇怪……”

    “原来如此，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尤赫奈斯·尤里威尔斯不仅会袭击修女，也会对年轻的修道士伸出魔爪。”

    维多里克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语。

    他之所以能看穿铎鲁的真面目，是出于他从神之城被降职的原因，也就是被烧毁的古书中一本关于除魔的记录。

    那本书记录着一千年前岩山修道院中的惨剧。

    “就、就算知道我的真名又能怎样!”

    铎鲁……不对，是尤赫奈斯大喊道。

    维多里克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所以，我很清楚你的事哦。你跟我们是对等的。或许我受到了你血液的诅咒，但我知道你的本名，如此一来，我便可将这诅咒反弹回去。”

    知道魔物的真实姓名，等于能够摄取对方的魂魄。虽然由于血液诅咒的关系，尤赫奈斯是维多里克的主人，但维多里克却有他本名的这张王牌。

    彼此都是对方的主人，这样就能够破除束缚在彼此身上的诅咒。

    “对等?”

    然而，尤赫奈斯听到维多里克说的话后，却轻蔑地笑说：

    “就算将诅咒反弹回来，你还是普通的人类啊，不，应该说是‘半人半鬼’吧?但我可是铎鲁男爵哦，我完全继承了纯种吸血鬼的血与能力!”

    看到骄傲地挺着胸膛的尤赫奈斯，安夏尔冷冷地说：

    “对啊，因为你吃了男爵，也就是你的主人啊。想继承魔物的力量，就必须将对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所以你不是吸血鬼，简直就是吃人魔嘛。

    此外，你必须将自己取代该魔物的事向魔界宣告。即使是魔界也有魔界的规矩。虽然在魔界里，这种杀死主人、以下犯上的事已是家常便饭，但仍必须公诸于世。然而你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自称是铎鲁男爵。

    目前这个时代里，若非有特别的功绩，的确只有纯种魔物或古时的堕落天使才会受封爵位。而你不仅夺走铎鲁的力量，连他的爵位与城堡也抢了过来。这在魔界法庭中，可是会受到制裁的天大罪行哦。”

    听到安夏尔的话，尤赫奈斯铁青着脸大喊：

    “那又怎样!魔界法庭不是已经两千年没开庭了吗?在你们这些堕落天使与握有魔界霸权的人抗争的这段期间，魔界的秩序已乱成一团，大家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事!现在哪有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开庭啊!”

    听到他所说的话，安夏尔耸耸肩说：

    “或许有一、两只吧?不过，我也不想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也是啦，你就是这种个性。”维多里克厌倦地回答，然后看向尤赫奈斯说：“反正你在受制裁前就会被我打倒了，放心吧。”

    听到这句话，尤赫奈斯露出嘲弄的笑容回道：

    “别那么狂妄自大，小鬼!我不是说我已继承了铎鲁的力量吗?”

    喊叫的同时，尤赫奈斯拱起了背。只见被黑色贵族服包裹住的背出现两个隆起物，接着一对蝙蝠翅膀划破衣服刺穿出来。

    同时，原本尤赫奈斯身上穿的优雅衣服也开始裂开，如小山般闪着黑色光泽的肌肉膨胀了起来。

    “又来了……”

    维多里克发着牢骚。因为吸血鬼变成蝙蝠妖的模样，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呵呵呵……我跟那个守门人可不一样啊!”

    尤赫奈斯发出同样的嘶哑声，大声咆哮。

    “嗯，身上的羽毛多少有点不同吧?”

    维多里克说出他的感想，但其实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

    餐厅的天花板很高，约有人身高的两倍半。但尤赫奈斯变大之后的身体，头顶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翅膀的大小则几乎有房间那么宽。

    “唉……所以我才觉得恶心啊。无论外表的皮有多漂亮，里头却是只蝙蝠……”

    听到安夏尔的抱怨，维多里克转过头说：

    “原来这就是你甩了这个蝙蝠男的理由啊?”

    “没错，我生理上讨厌这家伙。”

    “对啊，超恶心的，一想到被这恶心的家伙抱……”

    “不要，我会被弄坏的!”

    安夏尔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不停发抖。

    “呵呵呵……看到我这模样后，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吧?害怕吧!求我原谅吧!”

    沉醉在变身状态中的尤赫奈斯，完全没在听两人的谈话，张开双手对着天花板大喊。

    维多里克不层地说：“笨蛋，我只是被这蠢样吓得说不出话而已。”

    听到这句话，变成鳊蝠妖的尤赫奈斯越来越火大。

    “我要把你的臭嘴封起来!”

    他用力往地板一蹬，这时雕刻着精细玫瑰木纹的铺木地板一张张翘起，并卷曲起来。眼看就要卷到维多里克与安夏尔所站的地方，两人赶紧避开。

    “安安，奥菲就拜托你了!”

    “受不了!为何我非要保护天使不可啊!”

    安夏尔口中虽抱怨，却仍走向倒在地上的奥菲尔。当他伸出手时，奥菲尔的身体轻轻浮了起来，并且被拉入安夏尔的结界里。

    维多里克这时正与变身成巨型蝙蝠妖的尤赫奈斯进行肉搏战。他跳过每块翘起的地板，并巧妙避开尤赫奈斯为了攻击近在眼前的维多里克而挥出的拳头。

    “真是难搞的家伙!”

    尤赫奈斯叫道。虽然变身能增加他的攻击威力，但在这个房间里，这模样反而限制了他的动作。

    维多里克也不轻松。避开四散的地板与尤赫奈斯猛烈攻击的维多里克，在木板剥开而露出来的石子地上大口喘着气，并压着受伤的手臂。

    ——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在心中暗忖。

    刚刚打斗时所受的伤越来越严重。说来讽刺，之所以能保护这个身体直到现在，靠的并非人类的体力，而是“半人半鬼”的力量。

    ——该做个了结了。

    决定之后，他往地上一踢跳起来，接着举剑朝巨大的蝙蝠妖用力挥下。

    “没用的!”

    尤赫奈斯也举起手来，打掉维多里克的剑。

    “还没完!”

    维多里克大喊。剑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是冲入敌人怀中，然后——

    “什么!”

    尤赫奈斯大吃一惊，如尖针般的蝙蝠瞳孔睁得老大，并看着自己的胸膛——只见维多里克用银短剑刺进尤赫奈斯的胸膛之中。

    维多里克抓着剑柄，留下短剑在尤赫奈斯胸内，接着将剑柄抽了出来。

    “就这样做个了结吧!”

    他边说，边将短剑的剑柄丢在地上。

    “呃……唔……”

    以尤赫奈斯的身体比例来看，这只不过是个小伤口，但他却压住被短剑刺伤的胸口，痛苦地呻吟着。

    短剑是银制的，而银正是魔物最讨厌的金属。因而即使是小把的短剑，但那个刺入心脏的武器却像利针一般，不断刺痛、折磨着魔物。

    “我不会被毁灭的!只不过是把短剑……”

    尤赫奈斯大叫着，试图将刺入胸膛的短剑拔出来。然而他即便使出吸血鬼的怪力，仍无法拔出插在胸口上像是刺一样的短剑。

    但只凭一把银制短剑，仍无法消灭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

    “仅以天神与精灵之名……”

    维多里克凛然吟唱的声音响彻周遭。

    “……太阳的天使米歇尔啊，请于此地洒下万丈光芒，讨伐邪恶魔物!”

    “维多里克!”

    听到他的话，安夏尔惊讶地大叫，并铁青着脸要他别这么做。

    “毁灭吧!”

    这时窗外的景色之中，漆黑且挂了一轮红色满月的夜空被划了开来，并自裂缝中溢出金色光芒。

    “笨、笨蛋！这里是魔界啊!阳光怎么可能照得进来!人类又怎么可能呼唤阳光——”

    尤赫奈斯的话只说了一半。

    只见房里充满金黄色的光芒，而且光芒直直对准刺入他右胸的银制短剑。

    “哇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蝙蝠妖的身体被金黄火焰团团包围。那是光——太阳天使神圣的光辉与热度……

    同时维多里克也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身体整个人倒至地上。

    直到尤赫奈斯被消灭为止，他的身体仍是个“半人半鬼”的吸血鬼，所以强烈又纯粹的太阳光对他的身体面言，简直就是剧毒。

    他两手撑着露出的石子地，半人半鬼的吸血鬼钢爪在地面刻下十道白色爪痕。

    “呼……呃……我这个伟大的铎鲁岂会如此轻易就被毁灭……”

    “你只不过是……尤赫奈斯·尤里威尔斯。”

    维多里克仍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

    “才……不……是……我是……”

    巨大蝙蝠模样的尤赫奈斯，其轮廓逐渐崩解，如梦幻的砂城般崩溃，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刺入他右胸的银制短剑，“锵”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同时，维多里克的身体也无力地横倒在地。

    “维多里克!”

    安夏尔立即跑过来。

    “你真是太乱来了!明明是‘半人半鬼’却还呼唤太阳!”

    “我才不想……被恶魔责备呢……”

    当伸手触碰到表情担心的安夏尔脸颊后，维多里克瞬间昏了过去。

    “维多里克!维多里克!”

    安夏尔大叫着。但也许是已耗光精力，维多里克没有张开眼睛的意思。

    尤赫奈斯既然已被消灭，那么维多里克就不是“半人半鬼”，而是变回一般的人类。想想刚刚激烈的打斗，他会昏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安夏尔抬头望着天花板，只见天花板的小石子哗啦哗啦地掉下来。

    这并不是刚刚尤赫奈斯暴动所造成的，而是因为城主已被毁灭，城堡当然也跟着崩溃。

    “受不了!你别在这里睡觉啦!”

    安夏尔叫喊着。只见躺在地上的奥菲尔头上飘起小小的乌云，并瞬间下起雨。

    “呀!”

    奥菲尔跳了起来并环视着周遭。

    “那、那个吸血鬼呢?”

    “维多里克打败他了。先别管那个，快来帮忙!”

    听到安夏尔的催促，奥菲边连忙回答着“是、是”，边将双手插入瘫软的维多里克腋下，帮忙安夏尔一同撑起他。

    维多里克就这样被恶魔与天使夹在中间支撑着。

    “城堡垮下来了。不仅如此，这波动还会央及周围的次元哦，所以，一口气飞回人类的世界吧!”

    安夏尔如是说。奥菲尔又乖乖附和后，突然睁大眼睛看着安夏尔。

    “你……这个是……”

    他会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应该是恶魔的安夏尔背上，竟长着白色的翅膀，而且还是最高级的天使才会有的六片羽翼。

    “这是饯别时的礼物。”

    他说着莫名奇妙的话，但奥菲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开口问他……

    “快飞吧!”

    “啊，是。”

    恶魔与天使同时张开白色的翅膀，抱着一个人类男人逃离了城堡。

    10

    “喂，奥菲!你的治疗怎么一直停滞不前啊，治病时不能专心一点吗?”

    教会隔壁的神父馆中，厌烦地躺在床上的维多里克，对身旁将手伸向自己的天使抱怨道。

    “怎么这么说!这伤又不是一、两天就能治愈。你受的伤非常严重，是我昨天一整天都在传治疗光线给你，你才能够活下来呢。”

    “所以我才说要再施强一点啊，要一下子就治好才行啦!”

    “那么做的话，我的精力也会耗损!”

    “你耗损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我的守护天使吗?你应该为主人鞠躬尽粹啊。”

    “怎、怎么这样……”

    正当奥菲尔想反驳时，穿着女仆装的安夏尔开门进来。

    “汤煮好啰，这是我特制的大蒜汤哦。”

    他将盘子递到维多里克面前，维多里克顿时皱着脸说：“味道真重。”

    “但不讨厌吧?如果是‘半人半鬼’，可就没办法喝这碗汤了。”

    维多里克很快地用手拿起木汤匙，并对安夏尔微笑。

    “算了。味道虽重，但还挺好喝的。”

    喝着汤的维多里克说。

    “唔，人类不吃东西就不会有力气，只靠光线是填不饱肚子的。”

    安夏尔笑着说，并瞄了旁边的权天使一眼。奥菲尔身子抖了一下后，耸耸肩说：

    “你才是呢!一个恶魔竟然会做料理!”

    “哼!不甘心的话就自己做做看啊!连一碗汤都煮不出来还敢说!”

    “天使才不需要会煮汤呢!”

    “哎呀，真不用心，天使还真傲慢呢!”

    “我才不想被恶魔批评!”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话题甚至转到“魔才傲慢”、“天使才任性”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上。

    “吵死了……”

    捣着耳朵咕哝的维多里克看着窗外的风景。

    蓝色青空，云朵流转，小鸟飞舞，还听得见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是一如往常的街道景致。

    “算了，至少……这世界一切无恙……”

    维多里克念着神书里的一节内容，并静静闭上眼睛。

    “才出生千年的臭小鬼!”

    “又是这话题吗?只会说重复的话就是上了年纪的证明啦!你这个臭老头!”

    “你说什么?你这个连饼干都不会烤的笨天使!”

    “天使不需要会烤饼干那种东西啦!”

    “什么那种东西!烤出好吃的饼干可是很费工夫的!”

    “吵死了!别在病人的枕头边大呼大叫!”

    维多里克气得跳起来，破口大骂时——

    “咦?刚刚那个不是神父的声音吗?”

    “好像在生气的样子……”

    “那个温柔的神父怎么可能会生气。”

    门随着声音开启，探出脸来的是米尔、霍休与萨思这三个精神抖擞的少年。

    “我们来探病了!”

    米尔大声说道，并跑向靠着垫子坐在床上的维多里克。

    “伊芙娜姐姐也一起来啰!”

    “对对，姐姐过来这里吧!”

    霍休与萨思边说，边拉着伊芙娜的手一起进来。伊芙娜看到维多里克的脸后，担心地问：“请问您的身体怎么了?是因为要替我除魔而害您受伤了吧?”

    维多里克对着伊芙娜摇摇头说：“只是小感冒而已，您别担心。虽然还有点不舒服，但再两、三天就能全愈了。”同时心想，幸好看得见的外伤已经被奥菲尔的治愈光线治愈了。

    维多里克说着并浅浅一笑，那亲切又慈爱——完美的神父态度，令伊芙娜的脸颊冒起红晕。

    站在身后做女仆打扮的安夏尔，与伊芙娜跟少年们看不见的奥菲尔对看一眼，露出一脸“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无奈表情，但维多里克不理他们。

    接着，伊芙娜对安夏尔说：“这是送您的饼干，请收下。”并将饼干递给他。

    “谢谢，那我先去泡茶了。”

    安夏尔回答道，并露出入畜无害且天真无邪的少女笑容。看到他这样子，维多里克心中暗想着：“你自己还不是很虚伪……”

    ——我可没像你这么假啦。

    立刻被顶回来后，心中回了句“我有吗”的维多里克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奥菲尔则在后面耸耸肩。

    “嗯……这是前阵子用安教我的食谱所烤出来的饼干。”

    安夏尔在打扮成女仆模样时化名为“安”。虽然名字平凡无奇，但他的外表跟内在都很不平凡。

    “真期待呢，那我去泡适合这种饼干的茶吧。”

    “哇!有饼干、有饼干!”

    “趁热吃哦。”

    “吃之前要先洗手，我不让肮脏的手拿饼干哦!”

    安夏尔对着吵闹的少年们说道。

    昨天以前的骚动宛如一场梦。

    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穿着女仆装的恶魔发饼干给少年们……虽然不晓得这样子究竟算不算是平凡，但至少这景象看起来是温暖和谐的。

    “我要吃这个核桃饼干!”

    “啊!我也想吃这个!”

    “我也要!”

    “好好，刚好核桃饼干有三片，大家不要抢哦!”

    维多里克一边听着安夏尔的声音，一边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世界一切无恙。

    后记

    各位好，初次见面的读者们幸会，我是志麻友纪。

    关于这次的作品，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包括文库也是新创立的。

    我以前写的虽是奇幻故事，但并没有出现魔法，而且是只有人类的世界，所以这次也是以全新的心情来创作。

    这仿佛刚出道时的心情一般，令人有点小小紧张!

    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创作出个性如此恶劣的主角（汗）。

    从以前我就不是很喜欢像维多里克这种性格的男主角（?）。但小说、漫画或电影中吸引人的，常常是像他这一型的主角。亦即老爱挖苦人，看起来个性很讨人厌，但其实是个“善良的好人”呢（笑）。

    嗯~关于安夏尔，其实就只有一句“可爱小女仆”，以上（爆）。

    不，当然不只这样……维维是个不像神父的神父，相对的，安安也是个不像恶魔的恶魔呢。料理一把罩，应该也会帮忙打扫教会，不仅如此，还会照顾维多里克的生活起居

    （爆），真是优秀的小女仆。安夏尔一旦变身，就会完完全全变成女仆性格，这就是所谓的完美主义吗?

    然后是奥菲，可怜的守护天使……真是可怜的家伙。不，虽然这天使就像一般的守护天使，但似乎正好适得其所，每天忍受着维维与安安的欺负。作者可是很爱你的哦（笑）。

    我有自己的官网，网站名称是“堕落！了”。折口的作者介绍处有网址，如果觉得打网址很麻烦，可以直接用“志麻友纪”或“堕落~了（ぐれ~す）”检索，应该一下子就能找到网站。本官网也可使用手机浏览。

    另外，感谢共同耕耘本书的责编，以及替本书画上精美插画的スエカネクミコ小姐。最后，向各位支持本书的读者献上十二万分的感谢。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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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1

    公共马车喀啦喀啦地走在森林里。

    「……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在所有生物之后所造出来的人，受命成为治理地上万物的首领……」

    爽朗又清澈的声音响彻马车狭小的车厢中。这声音高雅且神圣，一点也不输给坐落于大城市里的歌剧院中那些登台男歌手的美声。

    正诵读神书序章——创世纪第一节的是一名神父。他拥有仿佛凝聚所有光泽般的金发，脸上戴着镶边的银框眼镜，并有如宝石般闪耀着新绿光泽的碧绿色双眸，以及白皙无瑕的俊美容貌。即使是严肃的黑色神父袍，穿在这名青年身上竟也展现出洗练又耀眼的光芒。

    不仅如此，当他诵读神书时，全身散发出高贵且气派的氛围。这名青年不但没有任职神职人员多年的那股沉稳老练的感觉，反而有种青春无敌、如天使般清雅的气质，这使得他的声音、姿态与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均充满魅力。

    聚集在公共马车上各阶层的人们，无不出神地聆听着神父迷人的声音。通常神父在教会里讲解时，人们都会因为无聊而打起瞌睡，但在这里，连年幼的小朋友即使听不懂，也会睁大眼睛入迷地听着青年吟咏神书时如旋律般动人的美声。

    神父在之前便已向公共马车上的乘客们介绍过他是维多里克魏斯达。

    「神父，我有问题！」

    念完序章后，维多里克便将他平日惯用、封面是皮革制的神书「啪」地阖上，这时，坐在马车角落的少年举手发问。

    「什么问题？」

    维多里克露出亲切的笑容看着少年。为了回应他的笑容，少年脸上带着聆听维多里克诵读神书而兴奋潮红的脸颊，迅速开口说：

    「虽然我晓得神创造了世间的一切，但天使是何时被创造出来的呢？」

    少年的问题很合理，因为神书上只写着，神花了二天时间创造这个世界。

    第一天，衪创造天地与闪耀夜空的繁星。

    第二天，衪创造人类之外的所有生物。

    接着在第三天，神以自己的形象造人。

    「神的使者是与光同时诞生的。换言之是在第一天，也就是当神分开了天与地，并在天上点上太阳、月亮与繁星的亮光那个时候。」

    维多里克一口气解释说道。

    「哦，原来天使是跟着光出现的啊。」

    少年讶异地点点头。

    「是的。神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人类，而神之使者也是由这世上初次出现的光亮所造而成的。」

    「可是……我曾听说，恶魔以前也是天使哦。为何由神亲手创造出来的天使，结果会变成恶魔呢？」

    听到少年天真的问题，一旁的母亲连忙制止他：「你请教神父这什么问题啊！」但维多里克却微笑说：

    「没关系，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应该的。

    当然，神之使者是神的创造物，也可说天使就代表光明。然而，一部分的神之使者却对神最后创造出来的生物——简单来说，就是对人类感到嫉妒。」

    「嫉妒？」

    少年似乎不晓得这句话的意思，看到他不解地歪着头，维多里克微笑说：

    「也就是羡慕被神所宠爱的人类……那些神之使者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神之使者便产生愤怒的情感。因为，明明自己是由光所创造出来的存在，但神却要他们服侍并守护由土块所创造出来的人类。

    「那些天使讨厌这样的安排吗？」

    「嗯。」

    维多里克点头附和少年的话。

    「于是那些神之使者，辜负了神所付予的光明力量、染上黑暗之气，并自天上堕落。」

    「那就是恶魔吗？」少年的母亲问道，维多里克立刻回答：「是的。」

    这时传来「喀嗒」一声马车停下来的声音，维多里克转头看向马车驾驶座的方向。隔着车厢与马车驾驶座的小窗被打开，蓄着胡子的中年车夫开口说：「神父，您的目的地到了。从这里开始要请您用走的，因为马车没办法往前走。」

    「谢谢，我用走的就可以。」

    维多里克亲切地笑道后，便拿起行李箱走下马车。

    此处是森林的中央，与马车能够行走的大条马路不同，原本双头马车勉勉强强才能通过的道路又变得更窄。

    连维多里克也没察觉到，当他与公共马车的乘客说话谈天时，时间已不知不觉地流逝。天空染上暗红色的夕阳，乌鸦也在天上嘎嘎叫地急着归巢。抬头仰望的天空，已被茂密森林的树影剪得零乱破碎。胆子小一点的人，看到这景象恐怕会感到不寒而栗吧。

    「神父，太阳快下山了，最好在天色变黑前快点走吧。从这条路直直往前走，就是贝斯库村。」

    原本第一眼觉得这车夫很冷漠，没想到他却亲切地提醒维多里克。

    「您的话让我受益匪浅，我假日时也会去教会看看。」

    即使坐在驾驶座，车夫应该也听到了车厢里的谈话。他那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被烟斗的烟油染黄的黄板牙，笑着说道。

    「谢谢，神会保佑您行车平安。」

    「神父也一样。不对，神守护神父是理所当然吧。」

    他哈哈哈地笑着。

    维多里克对车夫微微一笑后，对站在旁边的人说：「那么，我们走吧。」

    「是的，神父。」

    回答的是如银铃滚动般的少女声音，此刻站在神父身旁的是一名穿着红色斗篷、个头娇小的女孩。

    这个少女……

    神父坐在公共马车上摇来晃去时，她应该不在马车上才对，然而现在却——

    「再见了，神父。」

    「请保重。」

    从马车车窗挥手的乘客丝毫没有起疑，开心地对着两人挥手告别。神父挥手回礼，身旁的黑发少女亦挥挥她的小手。由于少女的红色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所以除了因风吹而露出兜帽外的黑色鬈发之外，看不清楚其他容貌。不过她的手却与白雪一样白皙，纤纤玉指也很漂见。

    「……奇怪？」

    只有一名坐在公共马车里的乘客不解地歪着头，那就是刚刚询问关于天使问题的少年。看到儿子的模样，坐在隔壁的母亲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了？」

    「那个……神父身边有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姐姐吧？」

    「嗯，对啊。」

    母亲理所当然地回答，少年却露出狐疑的表情。

    「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啊？怎么突然出现在神父旁边？」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啊？那人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神父旁边吗？」

    听到母亲的话，少年惊讶地瞪大眼睛，表情有些不安地开口说：「咦！可是……可是，那个姐姐并没有坐马车啊！」

    「你一定是作梦啦，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坐在马车里啊。」

    对于儿子所说的话，母亲只是一笑置之，少年只好不服气地闭上嘴巴。

    「真是深邃的森林，不愧有银色森林之称。」

    维多里克走在森林小径上喃喃道。

    看过刚刚那如天使般亲切和蔼的神父模样的人，现在看到他的口气与态度，一定会觉得莫名奇妙。因为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且是冷眼看世界似的眼神，脸上还露出不悦的神情。模样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如果不是为了钱，我才不会来这种鸟不生蛋的深山里……」

    「别再发牢骚了，不走快一点的话，就会被那个公共马车的车夫给说中，太阳要下山啦。」

    走在维多里克旁边戴着红色斗篷的少女说。顺带一提，穿在斗篷下的是黑洋装配白色围裙的女仆装。

    少女那闪闪发亮的乌黑长发、如大颗紫水晶般的紫色大眼睛，以及眼睛周围那些与头发一样黑得发亮的长睫毛，真是可爱极了。此外还有如白雪般透白的肌肤、玫瑰般红润的双颊，以及如红苹果般诱人的双唇。

    如此天真烂漫的十几岁少女脸孔，和纤细却凹凸有致的身材，全身散发出女人性感的诱人气息。微妙的不协调感却充满了魅力。

    看到这娇俏可人的小女仆，若是一般男性早已被惹得心痒难耐吧？

    「真受不了，身为一个神圣的神职人员，竟然为了金钱而唉声叹气。」

    小碎步……不对，是摇摇晃晃跟在小女仆与神父身后的，是穿着裤脚拖得很长之白色长袍——不太适合走在幽暗森林里的帅气好青年。

    他有一头长发长及腰际上的银色腰带，以及水蓝色如清澈湖泊般的眼睛。他那白皙俊美的容貌，绝不会输给走在前头的神父，连身高也高过神父两个拳头。

    不过，这名青年最大的特征则是背上的白色羽翼。

    没错，这青年并非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而是阶层更高者。亦即公共马车中的少年向维多里克提出的问题中主角，也就是天使或神之使者之类的存在。

    他的名字是奥菲尔。

    「而且，竟然还让自己的守护天使提行李……」

    没错，刚刚神父手里提的大行李箱，现在是在天使手上。

    从看不见天使的人类角度来看，眼中呈现出的是只有大行李箱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地移动着，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

    听到身后传来叨絮声，维多里克转过头去。

    「你可是本大爷的下人吧！才拿一个行李别在那里啰哩啰嗦的！」

    他现在这副恶劣的态度、傲慢的言词，以及乱骂人的模样，肯定会让刚刚那些公共马车中的乘客瞠目结舌。

    「守护天使才不是你的下人！」

    「啊，不然就是奴隶。」

    「……」

    抛下这句话后，神父两手空空地往前走去。奥菲尔虽然气到全身发抖地望着维多里克的背影，却仍乖乖地拖着行李跟上去。

    是的，对一般信徒来说，维多里克就像是天使一样，是名人人敬仰的神父，但是他对待自己的守护天使却跟个恶魔一样，完全是个表里不一的神职人员。

    「这样的话，别让我提行李，让那个恶魔帮你提不就好了！」

    奥菲尔不耐烦地指着穿斗篷的少女大声说道。

    少女一脸无辜地歪着头，指着自己的脸说：

    「我吗？你要我提那么重的东西吗？」

    少女用可爱天真到再耿直的男人也会举手投降的可爱表情，望着奥菲尔与维多里克说。

    奥菲尔「唔」了一声，仿佛感到些许的罪恶感，露出贵为天使却受到诱惑的表情。不过，维多里克却冷静地看着抬头望向自己的少女，说：「算了，毕竟你现在是女孩子的模样。」

    奥菲尔假装没发现自己刚刚差点对少女可爱的模样有所动摇，反而恼羞成怒地大吼：「他才不是女孩子，是恶魔！而且是个大魔头！」

    那响彻云霄的吼声，想必也能贯穿到天界，连他日中伟大的天主也听得见。

    奥菲尔说的没错，穿着红色斗篷的少女其实是个恶魔。而且还是魔界的大侯爵，率领着百万大军，是大魔头中的大魔头。

    他的名字是安夏尔安德利鲁阿雷格里斯。

    「总而言之，我们赶紧在日落之前到达村庄吧，我可不想变成野狼的食物。」

    维多里克无视奥菲尔的大叫声，自顾自地说道。

    「说的也是。银色森林的野狼可是赫赫有名，我也不想变成他们的食物。」

    安夏尔用手梳了梳被强风吹乱的黑发说。

    「虽是春天，但还是很冷呢，真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啊。」

    春寒料峭的冷风，让维多里克立起大衣的衣领，发着抖说。

    「今天是没办法了，等明天再向村里的人分些鹿肉或猪肉来做点炖肉吃吧。」

    「这样也好。」

    神父与恶魔化身的少女肩并着肩，边聊起似乎能够温暖身体的话题边往前走。

    「等、等等我啊！我提着行李耶！」

    摇摇晃晃拖着大行李箱的天使也跟了上来。

    「哎呀，太阳已经下山了呢。」

    安夏尔喃喃自语地说。

    幽暗的森林小径中，西方天空中暗红色的夕阳已经落下，只有幽幽的新月投下淡淡微光，远处还响着猫头鹰咕咕咕的呜叫声。

    「从村里来的那个委托人，似乎是住在离城镇更远的地方呢。会不会是这张地图太老旧了？」

    维多里克点起火柴用火光照着地图，安夏尔也跟着看地图。

    「因为是手绘的地图，所以道路间的距离都很短吧。幸好只有一条路，所以我们应该没有迷路。」

    「也是啦，反正我们走的既然不是野兽专走的路，那还算幸运吧。」

    郁郁苍苍的树木间，草丛与杂草长及胸下，不过应该有定期除草，至少是两个人可以翠松并肩而行的宽度。而且只有人类会去修剪杂草，野兽可不会踩踏得如此整齐。

    「这么说来，村庄还在前面啰？」

    辛辛苦苦拖着行李箱，喘息到连肩膀也跟着上下抖动的奥菲尔问道。

    「还在很前面吧，目前只看得到一盏灯光。」

    「还那么远……要不要休息一下？」

    听到维多里克的答案，奥菲尔将行李箱放置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提议。

    但是，维多回克只说了一句：「不行。走快点，奥菲尔。都怪你拖拖拉拉的，太阳才会下山啊。快点提着行李跟上来！」

    他说完又往前走，而且是用比刚刚更快的脚程。穿着红色斗篷的安夏尔，也默默跟在维多里克身后。

    「啊，等一下！」

    奥菲尔两手提着行李，连忙又摇摇晃晃地追在两人后头。

    「我说……」

    安夏尔快步跑到维多里克旁边，并走着同样的脚程开口说。

    「怎样？」

    「白天你所说的话啦。」

    安夏尔快步走在维多里克两步前的距离后再快速转过头，接着用同样的速度倒退着走。

    「我白天说了什么？」

    「就是你在马车中所说关于天使与恶魔的话题啊。」

    安夏尔配合维多里克快速的步伐，轻松地倒退走。

    「你听到了？」

    维多里克藏在银框眼镜后方的双眼眯成一条线。

    虽然现在是可爱的少女模样，但安夏尔其实是个大魔头。即使没坐在马车里，要听到车里的谈话内容也是轻而易举。

    「天使是从光里诞生这件事的确没错。」

    安夏尔歪着头微笑说道。如果此处有个画家，一定会以「某美少女的肖像」之主题，将那动人的姿态永远留在油画布中吧。

    不过，少女那仿佛因微湿而发亮的黑色秀发、散发着紫水晶光芒的瞳仁、如红宝石般闪亮的双唇、新雪似的白皙肌肤，无论是哪一种，其颜色与光泽都无法以画笔描绘出来。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算是神的产物。

    在过去，失去了这道光芒、堕落至地面的天使，如今已成为一名恶魔。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天使是由坐落在天界中心，伟大天主宝座下的树所诞生出来的！」

    边大口喘气边说话的人是奥菲尔，他手中仍拖着维多里克那沉重的大行李箱。

    「那是刚刚说的天使之故事。」

    安夏尔对奥菲尔抛下这一句后，仍以倒退走的方式盯着维多里克。

    「一开始天使的确是自光亮中诞生，从这个天地分裂、太阳初升所产生出来的光明里诞生……」

    「别说的一副你亲眼见过的样子啊。」

    虽然出言挖苦，但维多里克心中却觉得安夏尔也许真的看过。

    说不定这名恶魔在创世纪时便已经出生在这世上。换言之，就是最初的……

    「……你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云朵恰好在此时遮蔽微亮的新月，森林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维多里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安夏尔也跟着停下来。

    「——知道天使为何会变成恶魔。」

    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之中，维多里克双眼却映照出安夏尔那如鲜血般赤红双唇开合着的画面。

    那是令人不由得倒抽口气，充满魅惑的双唇。

    「这我知道，因为神书里有写。」

    不过，维多里克的声音丝毫不受动摇。简直可说声音里毫无感情的波动，平淡且冷酷。

    安夏尔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那是上天说给人类听的故事，你也信吗？真不像维多里克的作风呢。」

    安夏尔不是叫他「维维」这个昵称，而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从这一点看得出来，这名恶魔是「来真的」。

    称呼真名也是魔法的基本技巧之一。不，不只是魔法，那也算是一种袚魔技术。晓得恶魔的名字再予以支配，也等于支配该存在与灵魂。

    神书中也有记载。当神利用土块创造出人类时，光之存在的天使们一开始便表示拒绝服侍最初被创造出来的人类，然而，当神问天使们万物的名字时，他们却答不出来。

    可是，当神接着问世界上出现的第一名男人时，他却能答出世上万物的名称。

    因此，神静静地说：「看吧，知道万物之名的人，才能当地上的霸主。」

    但如今的人类已退化，目前没有半个人能够说得出世上万物之名了。

    「……很难令人信服啊。」

    沉默了半晌后，维多里克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没想到身为神父的他，竟然不相信神书上所写的事。

    「维多里克！」

    发出这声大喊的是在后头拖着行李的奥菲尔，不过他又再度迷失在黑暗的路上。

    若在平时不可能找不到人，但现在奥菲尔却感受不到他所守护的对象——维多里克的气息。

    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置身在森林之中……不，简直就像是走在连森林的树木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奥菲尔拚命移动双脚，甚至对手上拖着的大行李箱重量也不在意。

    无论怎么走，奥菲尔就是到不了维多里克的身边。但在一般情形下，自己不用到十步就能走到维多里克他们那里。

    「维多里克！」

    奥菲尔再一次呼叫他所守护的神父姓名。

    然而，维多里克却听不见叫着自己名字的天使声音。

    「你不想知道为何原始的天使会背叛神，还离开天界吗？」

    只听得见分不清是男是女、忽高又忽低，如寒冰般冷冽，但一触碰又像炙热的蓝白色火焰般——安夏尔的声音。以及有如滚动的宝石一样，闪着红色光泽的双唇。

    「……因为天使嫉妒人类。」

    维多里克答道。

    「在某个程度上，这算是说中了一部分。

    人类很愚蠢又抗拒不了诱惑，且容易起争端，简直想不到任何可取之处，还经常需要神以及神之使者的保护。为何那一位会命令天使服侍这样的存在呢？」

    安夏尔直接称呼为「那一位」，因为那是个无论人、天使或是恶魔都不准直呼的名讳。

    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所以连他们也不晓得「那一位」的真实姓名。毕竟只有创造者、催生人才有权利能替创造物取名字。

    这样的话，又是谁替从天地初始便存在的「那一位」取名字的呢？

    「所以你们背叛了上天？」

    「不，不只这样。事情变得更复杂，所有天使并非只为同一个理由而堕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利害关系与心情。」

    「心情啊……」

    维多里克嘲讽似地笑着。没想到恶魔还会说出「心情」这种字眼。

    「听说恶魔的心脏是用铅做的吧？」

    「你要看吗？我的心脏跟你的一样，流着红色的血液且扑通扑通跳着哦。」

    「我可不想在这里看你开肠破肚，而且听说恶魔的心脏有两颗。」

    维多里克耸耸肩说。如同镜子反射般，安夏尔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并露出说着「可惜」的表情。

    「我的心脏有三个哦，左边跟右边各一个。」

    「第三个呢？」

    「不、告、诉、你！」

    「啧！」

    维多里克是真的觉得不甘心。说不定这第三颗心脏才是真的心脏，一旦用寄生树的木头制成的木椿钉下去，这个大魔头应该非得从这世上消失不可吧。

    「你不想知道吗？」

    维多里克感到安夏尔的声音，仿佛要将团团包围自己、差点令自己服输的黑暗，带到更深的深渊里。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我堕落的理由。」

    「……」

    如果维多里克回答「想知道」，这名恶魔也许就会将实情说出来吧。

    遥远的天地初始之际，为何会有堕落天使的诞生呢？他指的就是这件事。

    然而，要知道这项事实……

    「……恶魔会主动提出交易，应该不会只是为了交换地位、财产或对妨碍自己的人复仇这么简单吧……」

    维多里克喃喃道，然后又盯着看得见鲜红色双唇的安夏尔的脸说：

    「曾经，恶魔用可给予黄金般的知识诱惑着人类。

    那个从恶魔手上得到知识，并且被人称为『博士』的炼金术师，死后却差点被恶魔带去地狱。」

    「当时真是太可惜了。原以为用交换知识的条件，可以让这男人把心完全尘封起来，最后竟然为了什么『真实的爱』而功亏一篑。」

    用灵魂进行交易而获得恶魔之知识与名声的炼金术师，在与恶魔相遇前的年轻时代只谈过一次恋爱。他和恋人因身分悬殊而被迫分开，恋人也很早就离开人世。最后，炼金术师因变成天使的恋人灵魂而得救，恋人引导炼金术师从直落地狱的深渊转至充满光明的天界。

    「诱惑那个博士的恶魔是你吗？」

    「不是，诱惑他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恶魔。如果由我出马，就不会输给什么『真实的爱』

    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

    面对维多里克的问题，安夏尔沉默不语。

    虽说是大魔头，他却不敌人类所拥有的「真实」力量。那是由于恶魔总是利用甜言蜜语诱惑人类，并用香甜的幻影魅惑人类的缘故。那里头没有半点真实，全都是用虚饰与幻影装点而成东西，其实空无一物。

    「我不像那个炼金术师一样是个『知识狂』，所以并不想知道天使堕落的理由。」

    「不晓得也是有好处的吧？你还真是个自私鬼呢，维多里克。」

    「没错，这是人类能生存下来最重要的事。」

    就在维多里克回答时，原本遮住月亮的云朵突然散开，微光照射出森林的苹肠小径。

    即使只是幽幽的亮光，对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却能看得非常清楚。

    奥菲尔晓得自己才离维多里克、安夏尔的距离不到五步时，感到非常惊讶。

    而维多里克看到安夏尔后，皱起了眉头。

    「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啦。」

    眼前的安夏尔的确不是穿着红色斗篷的可爱小女仆模样。他变成拥有黑亮的头发与紫水晶光泽的双眸，是个帅气俊美的美男子模样。安夏尔穿着旧时代的贵族服饰，姿态优美，并用舌头舔湿鲜红的嘴唇。

    「害我真的想诱惑你看看呢。」

    「看来你真想这么做吧。」

    说的也是，变身成女仆模样的大恶魔，要诱惑人类实在轻而易举。只要他一出手，普通男人肯定都会堕落。

    不过，维多里克才不会被这模样所骗。因为安夏尔只要觉得「好玩」就会缠着维多里克不放，每次一逮到机会就想趁机诱惑他。

    只有在「认真」的时候，安夏尔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么，这果然才是你真正的模样啰？」

    「讨厌啦～～」

    只说了这一句后，安夏尔便以不仅人类，连站在后方的天使也看不见的惊人速度，变回原本可爱的女仆样貌。

    乌黑又有光泽的黑发，大而圆的紫色瞳仁，长长的眼睫毛，雪白的肌肤，挂在红唇上的微笑也很可爱动人——变成穿着红色斗篷，宛如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少女一样。

    「这才是人家真、正、的、样、子啦！」

    接着他撩起斗篷的下摆，原地转一圈。

    「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谁会相信啊？」

    维多里克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他走过可爱的小女仆身边，又快步往前走。

    「等等我啦！」

    安夏尔以小碎步跟上去，追上维多里克后便抱住他的手臂，紧搂着不放。

    「这样很难走啦。」

    「又没关系，这样很温暖啊。」

    安夏尔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眼睛朝上地看着维多里克。

    「恶魔也会怕冷怕热吗？」

    「当然会啊，夜里的森林很冷呢。」

    他说着，维多里克也没甩开变身成可爱小女仆的安夏尔的手，继续快步走着。

    两人黏在一起的背影，仿佛是在林中散步的情侣一般。

    然后，拖着行李箱跟在后头的奥菲尔浑身颤抖着，说：「喂！你们两人黏太紧了！神父与恶魔的感情怎么能那么好！」

    他手指着两人大吼，但维多里克没有回头。

    「算了，反正真的很冷。」

    「唔，这样很温暖耶～～」

    两人说着，安夏尔更是紧紧搂住维多里克的手，还得意洋洋地看向在背后瞪着自己的奥菲而？。

    「干嘛故意这么做！你这个恶魔！」

    「因为人家是恶魔啊！」

    安夏尔再度把头转向后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奥菲尔则夸张地念着：「神父与恶魔竟然黏在一起走路……那是令伟大的天主都会摇头兴叹的大罪啊……」但他仍乖乖地提着大行李箱，规规矩矩跟在两人身后。

    然而——

    走不到一百步维多里克便突然停下来，安夏尔也停下脚步。

    一个人辛苦拖着大行李箱，低着头边喘气边走的奥菲尔，因为差点撞到维多里克才跟着停下来。

    「干、干嘛啦？怎么突然停下来？」

    奥菲尔惊讶地大喊，但维多里克没回头，只回了一句：「谁教你走路不看路。」

    「什么？」

    「我们被包围啦。」

    安夏尔回答，维多里克却瞪了他一眼说：「不是你叫出来的吗？」

    「不是，好像是对方自行感应到的。」

    安夏尔动作稚嫩地摇头回答，这模样相当天真——虽然也可以这样形容，但这家伙的本性其实是个恶魔。

    「反正一定是你搞的鬼吧？」

    「竟然怀疑我？我才没有做呢！」

    安夏尔嘟起樱桃般的红唇说。

    「因为是恶魔所以没信用啊。」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

    只有奥菲尔一个人觉得莫名其妙，因此开口问：「我们被什么包围起来了？」

    问完后，他立刻吞了口口水，环视四周。

    看到他那副模样，维多里克不屑地哼笑着。

    「就算再没用总算还是个天使，你也察觉到了吧？」

    「干嘛说我没用啦！不过，的确有一股黑暗的气息。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这里是银色森林吗？」

    回答这句话的是安夏尔。

    「这里的名产……我刚刚不是说过了。」

    这次开口的是维多里克。

    「难不成……」

    奥菲尔看了看四周，发现林中的黑暗深处、茂密的草丛中，有着闪着蓝白色亮光的眼睛，不禁发出惊呼。

    不对，不只奥菲尔所看到的眼睛而已。团团包围人类、恶魔与天使的，全都是发着光的眼睛、眼睛、眼睛。

    有蓝白色目光、红色目光以及金黄色的目光，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每双眼睛都散发出骇人的光芒。

    然而四周却很安静，没有听到任何野兽的吼叫声。唯一的声响只有摇动林中树木的飒飒风声。

    不知不觉间，猫头鹰的叫声也已停止，或许是感受到这股肃杀的气息而吓得飞走了。

    全体静谧无声，代表这是一个统驭有佳的团体。或许对方是想刺探他们的气息，或是测试他们的力量吧。

    维多里克悄悄握紧收在大衣内侧里的银短剑，虽然他不晓得这把短剑能应付野兽的攻击到何种程度。

    应该要准备枪才对——想归想，但现在已经太迟，而且铪制的子弹对那些家伙并无效用。如果不是使用施以特别封印的银弹，便无法伤害它们一分一毫。

    彼此僵持了不知多久的时间。

    刹那间，包围着三人的紧张感突然散去。他们似乎被维多里克他们以外的某物所吸引，使得原本包围他们的圆形逐渐解散，并消失在森林的黑暗深处。

    「不、不见了？」

    奥菲尔小心翼翼地说，并紧张地四周张望。草丛中发光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

    「应该吧。」

    维多里克点点头。

    「也许是害怕那个。」

    安夏尔望着维多里克手中握着、刻有神之御印的银色短剑。

    维多里克「唔」了一声，将手抵在下颚说：「谁晓得，我倒觉得有别的事发生。」

    「真不愧是维维！第六感真强！」

    安夏尔佩服地说。维多里克则是斜眼瞪着这位在一旁拍手，吵吵嚷嚷的小女仆。

    「你呼唤出来的麻烦东西，幸好都已经消失了。」

    「为何会这么想？」

    「呼唤出来却又没什么动作……真不像你的作风。」

    维多里克再度迅速往前走，安夏尔则小碎步地跟在他身后。

    「……因为我没有信用吧。」

    紧蹙柳眉、眼睛朝上看的无辜表情，简直像个令人怜爱的可爱少女。连维多里克也不禁伸出手，安慰似地抚摸他的黑发。

    「所以说，平目的信用很重要哦，安安。」

    维多里克这样做了总结。

    2

    结果，他们到达村庄时已近午夜时分。

    「真是有够偏僻的乡下呢。」

    看到用木头所做的村庄大门，维多里克轻声抱怨着。村子周围全是用树木制成的高栅栏围起来，那是为了预防森林里的野狼与山贼入侵。稍有规模的城镇会使用土墙，而都市则会使用石墙。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为了防止敌国军队或蛮族入侵的屏障。

    话虽如此，在如今铁道畅通、都市车灯辉煌的现在，以上说的只是旧时代的故事。除了如卡普托．雷吉斯这种古老的城镇之外，若在更大的城市里，那些石墙早已被拆除，变成广阔的道路。甚至人们早已无视墙壁的存在，居住区域已向外扩大延伸。

    在这样的时代里，会在这种深山中以木栅栏围起来的村庄称得上是「极度偏远地带的乡下」，简直就是一个弄错时代的村落。

    维多里克用附在门边的小木槌，叩叩叩地敲着门柱。

    「是谁？」

    应该是今天负责看门的初老男性出来应门，轻轻地从门上露出脸。他的表情清楚显露出对夜里访客的警戒。

    「我是贵村从卡普托．雷吉斯邀来的维多里克魏斯达神父。」

    刚刚不停抱怨着乡下什么的嘴脸仿佛是假的一样，维多里克露出柔和的笑脸自我介绍。虽然他骤变的态度已是常态，但跟在后面的安夏尔与奥菲尔仍面面相觑。

    「哦，原来你是镇上来的神父啊？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知是因为引颈期盼的袚魔师终于到来，还是因为维多里克的笑脸而卸下心防，也许两者都有吧？对方顿时露出笑容，并传来大门旁的小门门闩开启的声音。

    「现在已经很晚了，所以只能走这里。」

    那名男性不好意思地解释并打开门，那是扇若是大个头的男人就必须弯下身体才能通过的小门。

    「哪里哪里，我才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到。」

    「别这么说，因为本村离镇上很远，所以您是用走的吧？」

    「没关系，这倒让我在森林里散了步。居住在都市之后，很难有这样与大自然接触的机会呢。」

    维多里克爽快地回答，脸上依旧挂着亲切的笑容，俨然一副神职者的标准模样。

    「对吧。在这样的乡下，最令人自豪的只有大自然与清澈的水源啊。神父能够喜欢这里真是本村的荣幸。」

    已过中年的男子开心地说道。

    『受不了，刚刚还在抱怨说这是什么鬼地方呢，还说若不是为了钱，才不会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就是说啊。』

    连奥菲尔也不禁同意安夏尔的内心独白。不过，毕竟那是自己所守护的人类，发现「自己竟然与恶魔的意见相同」后，奥菲尔连忙避开安夏尔的视线。

    维多里克被带到村长家。在每一间都是木造小屋的房舍中，村长家算是比较气派的房子。当然，那与城镇上稍微富裕的人家相比，仍是过于简陋。

    被称为村长的中年男人也与村庄的守卫相同，热情地欢迎维多里克。他在自家的玄关迎接维多里克，说着「快点进来，这里比较温暖」并带他进屋内。

    村长自我介绍说他叫波尔哈特。

    「谢谢您千里迢迢前来。虽然本村派了人过去，却很担心不晓得神父愿不愿意来到这样的乡下。」

    没错，那人是该村所派来的委托人，维多里克则因为对该村所发生的事很感兴趣所以才来这里。不用说，作为预付款而捐给教会的大笔捐款也是原因之一。

    「别这么说，只要人民有事相求，我就会出手相助，这是我们的任务。」

    维多里克用平时对待外人的表面态度，佯装出善良又稳重的神父之微笑说。

    他们穿过的大厅，暖炉里的柴火因火烧而发出啪滋啪滋的声响；请维多里克坐的椅子上，则铺着温暖的毛皮垫子。

    坐下来之后终于可以稍做休息了。毕竟从城镇来到这个镇外的村庄，还仰赖微弱的星光走在灰暗的森林里，真的很折腾人。

    「我是维多里克·魏斯达，在卡普托·雷吉斯的柯休塔教会担任神父的工作。」

    特地从该村派人前去卡普托雷吉斯，表示村长应该知晓维多里克的来历，但维多里克仍礼貌性地介绍自己，毕竟打好招呼是身为优秀人士的第一步。

    「据说您是从神之城而来，大名鼎鼎的袚魔师……」

    村长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维多里克。维多里克那礼貌周到的伪善假面具上，仍挂着柔和的笑容。

    「不，我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我只是侍奉神的普通人而已。」

    维多里克表示自己只是虔诚的神仆。村长不仅很满意这个答案，还感激地赞叹道：「您别谦虚了，正因为有那么卓越的神父在，才平定发生在卡普托·雷吉斯里的吸血鬼骚动啊。真是太厉害了！」

    说完，村长看着站在维多里克旁边、穿着红色斗篷的安夏尔间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女仆，安。她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安」是安夏尔变身为小女仆时的名字。

    「我是安，请多多指教。」

    安夏尔动作可爱地躬身行礼。虽然内心是个恶魔，但现在却是个可爱的女孩。

    村长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接着回答：

    「哎呀，若神父平日有什么需要，也请尽量提出来。」

    原本照顾神父生活起居的应是同样身为神职人员的年轻见习生，或是修道院里的修女，不然就是住在教会里的男佣。

    雇用女仆的神父虽然是前所未闻，但没有察觉任何不妥的村长以及他身后的村长夫人，似乎都接受了「女仆安」。

    安夏尔一定是使用了「障眼法」来蒙骗他们，而且维多里克担任神父的柯休塔教会的教区民众，也同样被施了障眼法。不过，反正这不是对那些人干了什么坏事，维多里克也就随他去了。

    如果是可怕怪物的模样就另当别论，但既然是这么可爱的小女仆模样，对大部分的人而言都算是有眼褔吧。

    「那么，请多多指教。」

    正当维多里克亲切地打完招呼时——

    「村长！不得了啦！」

    此时，一位像是村民的年轻人冲进来。他的脸色发青，一看就晓得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萨洛姆，你的脸色很难看啊！难道又……」

    村长从与维多里克面对面坐着的椅子站起来，迎接这名叫萨洛姆的年轻人。萨洛姆听到村长的话，一脸阴郁地点点头。

    「的确又发生了。嫂嫂因为暖炉的柴火没了，而到家门外去拿柴火后就没回来，当我去找她时才发现……」

    说到一半年轻人便停住，仿佛是说不下去。他说完「嫂嫂现在被关在同样的仓库里」之后便闭上嘴巴。

    「莉嫔奈吗？怎么在这么晚的夜里还出去！」

    「对不起……因为她说要去森林的入口处拿今晚用的柴火就回来……」

    「我已经说过多少次，要你们别在夜里出门啊！」

    波尔哈特村长沉着一张脸，萨洛姆低着头频频道歉。

    「我也对发生那种事情的哥哥与嫂嫂感到万分抱歉……早知如此，由我去捡柴火就好

    了……」

    「萨洛姆，若连你也变成卡斯伯那样，你们的母亲玛露会有多么难过啊！」

    波尔哈特怒斥着萨洛姆。

    「可是，村长！连嫂嫂都变成这样——」

    就在萨洛姆大叫的时候……

    「——抱歉，打扰各位谈话。」

    听到这个声音，村长与年轻人均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维多里克脸上露出沉着稳重的笑容。看到此笑容的人，混乱的心情都能平静下来。

    「似乎发生了紧急状况呢，而且看来是能尽我一己之力的事。」

    维多里克说话的口吻礼貌又冷静，却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道，因此年轻人不解地看着村长。

    「村长，这位神父是谁？」

    「啊，这位是远从卡普托·雷吉斯来到本村，了不起的神父。」

    「卡普托·雷吉斯……那是——」

    年轻人顿时满脸涨红，紧握着维多里克的手说：

    「求求您！神父！请您救救我哥哥！啊，不只我哥哥，连我嫂嫂也变成那样了！」

    「萨洛姆，冷静点！」

    波尔哈特安抚着他，但年轻人还是很激动，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同时大喊着：

    「他们两人都被狼附身了，请您救救他们！」

    「就是这样。」

    手里拿着烛台的村长波尔哈特走在前头，横越村里的广场。走在他身后的是维多里克、安夏尔及萨洛姆。

    他们身后其实还跟着一名背上长着白色翅膀的奥菲尔，不过身为普通人的波尔哈特与萨洛姆，当然看不见这名守护天使。

    但是，如果询问这名守护天使，他一定会回答自己所守护的神父「比普通人还不如」吧。

    『奥菲。』

    维多里克以脑波叫唤跟在身后的守护天使。他跟在手持烛台的村长后方，头也不回地说。奥菲尔心想，虽然他是个人类，但以心传话的能力真令人大感佩服——没错，如果该能力与神职人员的性格成正比，身为守护天使的自己也不会那么辛苦吧。

    『怎样？』

    『你可别逃跑哦。』

    维多里克嘴上虽这么说，但口气中似乎是期待着奥菲尔会尖叫并落荒而逃，因此奥菲尔不高兴地回道：

    『我才不会逃跑呢，因为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啊！』

    『既然如此，守护天使大人，你就别只是跟在本大爷身后啊。你要成为我的盾牌保护我，这才是奴隶的工作。』

    『我不是奴隶，是守护天使！』

    『那至少让我看看你有保护我的能力吧？守护天使大人。』

    这时，似乎在回应维多里克用脑波所传的话似的，身穿红色斗篷的少女转头看着他。

    安夏尔看着奥菲尔，促狭似地咯咯笑着。顶着平时的男人表情就已经够令人生气了，现在还用少女的脸来嘲笑他，更令人光火。

    而且，虽然女仆安立刻转回前方，但少女刚才却看着一般人眼睛所看不到的空间窃笑。这状况有些诡异，可是走在红色斗篷后面的年轻村民萨洛姆，完全没有察觉异样，仍迳自往前走。

    不，说不定他们根本没看到安夏尔转过头偷笑的模样。那个恶魔肯定是使用了障眼法。

    那个恶魔满不在乎地在天使面前对人类施术，可是奥菲尔现在没空阻止他。

    ——这不就摆明瞧不起他吗？

    一想到此，奥菲尔猛然加速脚步，穿过萨洛姆、穿过安夏尔，并且穿过维多里克身旁，最后追过拿着烛台的村长。

    这么做的意思是「我捷足先登了」！

    不过他冲得太快了，因为拿着烛台的村长突然弯至别的方向。被留下的奥菲尔慌了起来，赶紧追在村长一行人的后头。

    果然不论在何处，他都是少根筋的守护天使。

    「就在此处。」

    这里平时应该是村里的仓库兼开会场所。

    在这个木造小屋前，站署两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把锁打开吧。」

    村长将钥匙拿给其中一名男人并下令说道。

    虽说是锁但也不是什么坚固的门锁，只不过是在木造的双开门上架上又圆又粗的门闩，再用锁炼一圈圈地缠绕起来而已，这是临时制作的简单替代品。此外，一看到那么粗圆的门闩与一圈圈缠绕锁炼的夸张程度，村民对于被关在屋内的人有多恐惧也可想可知。

    站在村长正后方的奥菲尔，看到这情形露出害怕的神情。不过，既然他刚刚说了大话，还特意站在平常都在他跟前的维多里克面前，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后退。

    『奥菲，不用说当然是你先进去吧？』

    这时，脸上依旧挂着沉稳笑容的维多里克，用脑波对奥菲尔说的这句话完全曝露出他的坏心眼。

    站在维多里克旁边的安夏尔，也从红色斗篷的兜帽中调皮地笑着说：

    『都来到这里也逃不掉了吧？』

    『废话！』

    奥菲尔被这么一激，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村民先开锁后再解开锁炼，接着打开门闩。双开门随着「吱」的刺耳声开启。

    事已至此，奥菲尔索性快速地一脚踏入门内。就在此时——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呀啊啊啊啊啊！」

    结果，他竟然发出比对方嘶吼声还大的尖叫声，因为刚刚有个黑影直直朝奥菲尔冲过来。

    在没有半点亮光、一片漆黑的空间里，那目光炯炯的两颗眼珠，看起来就像是冒着蓝白色火光的鬼火一样——就是那个东西朝着奥菲尔飞来。

    奥菲尔被吓得像个雕像般伫立原处，无法避开。

    不过，有个人从他身后用力一推。奥菲尔惊讶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就这样往前倒下。

    除了安夏尔以外，大家眼中的维多里克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将一只手伸向空无一物的前方而已吧。

    就在这时候，躲在房内一角的「那个东西」冲了出来。

    「那个东西」是个年轻男子。

    「哥哥！」

    与村长一同从门口窥视里面状况的萨洛姆，顿时出声大喊。看来此人正是他的哥哥卡斯伯︴

    不过，他的样子很明显跟正常人不一样。

    村长手中的烛火所映出来的瞳孔如野兽般闪着凶光。人类不可能跟野兽一样，在黑暗之中还能双眼冒光。而且他那龇牙咧嘴并发出低吼声的表情，简直跟野狼差不多。

    卡斯伯先扑向奥菲尔，接着再扑向把天使推倒的神父。他高举被关在这里之后就一直没有修剪的利爪，但维多里克立刻将握举的手伸出去，并将攀头一张，对方一看到手里的东西马上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是维多里克经常挂在脖子上的神之御印。

    维多里克将神之御印举在卡斯伯眼前晃来晃去，卡斯伯凶恶的表情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维多里克冲出去，刚好直接踩到倒卧在地上的奥菲尔的背。卡斯伯为了避开神之御印而往后方跳开。

    当卡斯伯跳走后，维多里克也追了出去——没错，他就直接往被自己推倒而趴在地上的守护天使的背狠狠踩下去。

    「呃！好过分……哦……维多里克……我快断气啦……呼呼……」

    奥菲尔喘着气说，但踩在背上的维多里克却没理他。

    不对，他现在应该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维多里克正高举着神之御印，与被狼附身的男人对峙。

    被狼附身的男人一步步往后退，维多里克则一步步往前进。

    想当然尔，因为维多里克是走在奥菲尔的背上，所以每当他被维多里克踩踏一次，就发出「呃」或「呜」的呻吟声。

    维多里克走过他的背后，奥菲尔背上的纯白色羽翼留下了好几个鞋印。

    「……创世纪的光明啊，照亮整个天与地，驱除这污秽之物吧！」

    举着神之御印的维多里克，唱颂着神书中的一节。

    当时，人类违背神的旨意，污染了大地，因激怒天神而引发大洪水，所有的一切均被洪水冲毁，只有这个大地上遵守神之旨意的男人与他的家人存活下来。之后天使降临，对再生后的大地给予祝褔——这就是当时所说的话。

    维多里克举起的神之御印随着他唱颂的内容，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比在门口照着室内的村长手中烛火的光还要明亮，甚至比创世那一天自大地初升的太阳光还要白、还要眩目，仿佛直接射入黑暗者的眼睛里。

    小屋内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这才发现被关在此处的不只卡斯伯一人。

    有人用四只脚趴在地上坐着，有人贴着墙角，也有人因为维多里克手中御印所释放出的光芒，而把脸背过去还不停发抖。

    人数大约有十人左右吧？男女的比例各半，其中有两名年轻的女人，一人应该就是今天遇害的卡斯伯之妻莉嫔奈。

    「污秽之物，快点离开吧！这是个被光明所祝褔的大地。你们该去的是黑暗的地下，不是充满光明的地上！」

    御印所发出的光越来越强，那些被狼附身的人捂住眼睛还发出刺耳的惨叫声。不过，即使他们开上双眼，那道如白重般的光芒仍能穿过眼皮射进去，因此他们每个人都在地上痛苦地到处翻滚挣扎。

    「汗秽之物速速离去！」

    维多取克两度大声下令，那些被狼附身的人变得更加痛苦，而御印释放出的光芒则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内情形的村长与萨洛姆，再也无法看清楚这些画面，因为他们也因刺眼而眯起眼睛。

    不晓得他们是否察觉到，就在他们忙着驱魔时，小女仆已经不见了。

    最后能够直视这道光芒的，是终于从被狼附身的男人与维多里克踩踏的冲击下恢复过来，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奥菲尔。

    他看到了传说中创世之际分开天与地的那道白光——在经历大洪水之后的新世纪，神之使者降临并代替伟大天主清理大地的那道光。

    寄宿在维多里克御印中的光，也是同样的东西。那些如箭失般的光芒全部射向被狼所附身的人，并射穿他们的眼睛，全身也如同被净化般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痛苦不堪的他们在那一瞬间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真厉害……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奥菲尔不由得心中暗忖。维多里克身为袚魔师的能力的确高人一等，绝非一般的泛泛之辈。正因如此，才会派他守护维多里克吧。

    这一刻，奥菲尔对自己所守护的维多里克感到骄傲。使用正义的力量，将人们从邪恶之徒手中拯救出来的他，看起来的确非常耀眼。

    正因为维多里克的力量强大，所以他平常肆无忌惮地说守护天使是自己的下人，并将恶魔安夏尔留在自己身边时，奥菲尔对这些行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光芒消失，村长睁开原本因刺眼而紧闭的双眼，走近站在仓库中心的维多里克，并看了看四周说：「大家……」

    「没事了。虽然还要再休息一天才会醒来，但后天大家都会恢复。已经没事了。」

    维多里克亲切地微笑，村长一看到那「天使般的笑脸」一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

    看到维多里克笑容可掬地对待村长的态度，奥菲尔冷冷地盯着他：

    『受不了，还没听过会贱踏守护天使的衶父呢。』

    『因为你挡到本大爷的路啊。』

    奥菲尔在心中咒骂，维多里克也不服输地回答。

    『你不是叫我走前面！』

    『我应该警告过你，叫你别挡路吧。』

    维多里克不屑地用鼻子哼笑，但同时与村长谈话的表情却很稳重。

    一边在心中与奥菲尔对话，一边又能露出平日亲切的笑容跟村长对谈，这实在不像人类会有的行为。

    『……』

    奥菲尔不禁对自己刚刚替维多里克感到骄傲的感情感到非常后悔，这名神父果然有很多问题。

    「哦！那么大家就不会……」

    村长被神父表面上那如天使般的笑容蒙骗，感激地紧紧握着维多里克的双手，并不断向他道谢。

    「既然已经不会被狼附身，那大家应该可以各自回家了吧？」

    「不行，因为有些人仍会在家中施暴，家人也会因此受伤，所以没办法立刻回家。」

    「那么就让他们待在小屋里直到醒来为止吧，醒来后再回去比较好。」

    「这样一来，村民也能够安心了。」

    看到维多里克点头附和村长的话，俨然是个内敛稳重的神圣神仆。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一口诬赖对方挡路而贱踏自己的守护天使，个性极度恶劣的神父。

    ——真的太表里不一了吧……

    奥菲尔无力地垂落肩膀并叹了口气。

    3

    翌日，由于昨夜里村民被狼附身的骚动，所以维多里克睡到很晚才起床。

    虽然维多里克的身边不见昨天一起带过来的小女仆，但也没人间起这件事。村长波尔哈特、村长的夫人以及佣人们，都很自然地跟维多里克打招呼，表达昨目的感谢。

    「被狼附身的人还在睡觉，他们的家人也都还在熟睡，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可以放心。

    之前被附身者在白天也会目露凶光，不会说人语只会发出低吼声，并要靠五个大男人压制住，才能把被附身者关进那间小屋里。」

    波尔哈特边陪维多里克用餐边说明。

    这个村庄发生的第一起人类被狼附身事件，大约是在三个月前。

    夜里因事外出且遭附身的男人，正是萨洛姆的哥哥卡斯伯。

    他一回到家就大声嘶吼，动作与眼神像只恶犬……不，简直就变成一匹狼了。

    一开始萨洛姆只是将卡斯伯藏在家中，但一个月后还是无法治好兄长，他只好向波尔哈特报告此事。

    当天夜里出现了第二名被狼附身的受害者。

    下一位被狼附身的女人在家中发狂还毁坏家具。由于出动全村的村民才制伏那个女人，所以全村都知道这件事了。

    但这名被狼附身的女人，其实并不是第二个被害者。

    『我们家也是……』

    这半个月来都称儿子卧病在床的母亲，这才坦言说出实情。

    由此可知，村里曾有三个人被狼附身。

    一开始，由于村里没有教会，所以去找临近村庄的神父商量。

    神父说，只要每天饮用圣水就一定能治好被狼附身的情形，并要求以大笔捐款来交换圣水。然而，即使饮用了圣水，那工人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段期间，被狼附身的被害者陆续增加。大多是夜里因事外出的人，有些例外的案例则是白天跑到森林深处游玩的小孩子。

    每一个被发现遭狼附身并带到村里的人，均失去意识还如恶狼般嘶吼咆哮着。他们会用四只脚走路；虽然也有进食，却是如畜生般嘴巴直接对着盘子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由于被害人持续增加，加上神父的治疗一直没效果，于是村民们集体要求再请其他的神父过来。

    这时刚好有个传闻传至村里，说在卡普托·雷吉斯的城镇上，有一位平息了吸血鬼骚动、能力超群的袚魔师神父。该村于是转向他救助。

    「昨晚突然发生那种事，幸好您立即替我们驱魔才得以获救。一大早村里的人就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说，您真是镇上了不起的神父呢！」

    「别这么说，除非明天那些被害者就醒了，否则还很难说。」

    听到波尔哈特的夸赞，维多里克回答得很小心。但即使看到维多里克的态度，波尔哈特仍摇摇头，很有信心地说：

    「不！大家绝对会恢复意识的！因为我亲眼见证那个奇迹啦！现在挂在神父脖子上的御印，竟然释放出如此耀眼夺目的光辉！

    临近村庄的那个江湖术士，肯定没办法创造出那样的奇迹。因为他用一点效果都没有的圣水要求惊人的捐款，发现一点效用都没有后，就请他来村里见见被附身者，接着他用小声又颤抖的声音念着神书，最后却被那些附身者赶出去，大喊大叫地落荒而逃，再也没踏进村里过了。

    其实那个半吊子神父根本没啥用处，我甚至想向他要回换取圣水的捐款……」

    维多里克笑咪咪地听着波尔哈特的话，心中却暗忖：

    「这种交易真有赚头，我也来制作效果不佳的圣水吧……如果驱不了魔，还可以再大赚一笔出差费。」

    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站在后面的守护天使则吊起那又细又长的眉毛。

    『你该不会下次真的想这么做吧？』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我很难控制我的能力。因为我不晓得该如何制作只有一点点效用的圣水啊。』

    维多里克在心中回答，不过脸上仍用沉稳的笑容，面对隔着餐桌坐在对面的波尔哈特。

    「啊，欧露佳，你来得正好。」

    波尔哈特对来到餐厅的一名女孩出声唤道。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有着栗子色头发与瞳孔的可爱女孩。

    「她是我女儿欧露佳。」

    波尔哈特介绍完后，回头看着女儿说：「欧露佳，这位是昨天来村里的神父。关于他立刻平定遭狼附身之骚动的传闻，你也听到了吧？」

    波尔哈特笑着这么介绍，维多里克也礼貌地介绍自己。

    「我是维多里克．魏斯达。」

    「……」

    村长女儿面无表情——不对，应该说她表情严肃地盯着维多里克的脸，快速躬身行礼后，便啪嗒啪嗒地离开餐厅。

    「喂！欧露佳！这样对神父很没礼貌！」

    「不会不会，请您别生气。因为看到陌生男人，令嫒吓到了吧。」

    看到勃然大怒的波尔哈特，维多里克出声缓颊。

    「很抱歉，平时她并不是个怕生的孩子。」

    村长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似乎是对女儿不礼貌的态度感到丢脸。

    「青春期的少女常会这样子。」

    「说的也是。可能她在村里不曾见过像神父这样的好男人，所以态度才会如此扭捏吧……啊，我竟然这样对神父说话，真是太不像话了。」

    波尔哈特哈哈大笑，维多里克则微笑地点点头。

    结果，消失的安夏尔直到黄昏时分仍未回来。

    「该不会……」

    奥菲尔喃喃道。

    「该不会什么？」

    这里是村长家的客房。维多里克将身体抛入沙发中并躺下，还翘着脚。那是在信众与其他「善良人民」面前不会表现出的随便态度。那件黑色神父袍的前襟随意敞开，甚至还看得到胸膛。

    「他该不会被你的神圣之光消灭了吧？」

    「不可能啦，那道光只有让那些被附身者恢复意识的程度而已。先不提一般那些小鬼们，那个大魔头怎么可能会消失。」

    「说的也是。」

    「难道你在担心吗？」

    维多里克的嘴角上扬，带着捉弄的笑容注视着奥菲尔。

    「开、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担心那种恶魔啊！」

    「是吗？我还以为说不定你其实很喜欢他呢。」

    「我才不喜欢他！」

    维多里克斜眼看着大吼大叫的的奥菲尔，然后手抵着下颚「唔」了一声。

    「或许没多久他就又心血来潮地突然跑出来了。不过以那个大恶魔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个性来看，也许一、两百年后才会再次出现吧。到时我还不晓得在不在人世呢。」

    维多里克毫不在意似地说着，奥菲尔那如湖水般清澄的双眸顿时睁大。

    「那么，我们出发吧。」

    维多里克站起来说道。

    「等一下！」

    奥菲尔下意识地叫住维多里克，他露出一脸「又有什么事吗」的表情回头。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奥菲尔。你这个天使该不会说想去喝花酒吧？」

    所谓的喝花酒，当然就是去花钱找乐子的地方。

    「天使才不会做这种事！」

    「说的也是，你的身体很方便，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不过，这样一来你也不晓得酒的美味了，真是可惜啊。」

    「像酒那种会扰乱情绪东西，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它的味道！」

    「真是嘴硬。不知酒味的家伙啊，如果你醉了的话就什么都忘掉了，这是世上最大的乐趣呢。」

    「但第二天就会宿醉得头痛欲裂，那感觉简直是身在地狱吧。」

    奥菲尔嘲弄地说。常听维多里克的毒舌，连天使也学起来了。

    「喂！明明是我的奴隶还敢这么嚣张！」

    维多里克说着，一把圈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守护天使的头并拉过来，再用另一只手用力转压着他的太阳穴。

    「好痛！好痛啦！」

    「我就是故意要让你痛的啊！这是在惩罚奴隶！」

    「我说了好几遍，我是守护天使不是奴隶！」

    奥菲尔大喊，还啪嗒啪嗒地挥动翅膀逃离维多里克。

    「既然要守护我就是我的奴隶吧？」

    「你的解释太奇怪了！一定哪里有问题！」

    奥菲尔喘息着，后来想到差点忘了问才开口说。

    「我叫你等一下是因为有事要问你啦。」

    「什么事？长话短说。」

    维多里克将挂在墙壁上的黑色长大衣穿上，手上再套上印有神圣的神之御印的白手套，这应该就是袚魔师出征的打扮吧。

    「那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永远不能再跟那个恶魔见面也没关系吗？即使那个恶魔在一百年或两百年之间都不会出现在地面上也没关系？」

    「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维多里克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边说边确认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银短剑与护身符等站驱魔工具。

    「也是呢，他毕竟是个恶魔。对身为神父的你而言，一直被他缠着不放其实很烦人，所以并没有特别留恋吧。」

    奥菲尔说道，但脸上却有一种又安心又难以接受的复杂表情。这件事似乎在他心里留有芥蒂。

    「我对你也不留恋啊。」

    「什么！」

    「就算明天派来另一名守护天使，我也会欣然接受吧。毕竟来了个新的奴隶。」

    维多里克促狭地扬着嘴角笑着，奥菲尔则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他用迷惘的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说道：

    「我说了好几遍，守护天使并不是奴隶，而且只要被任命守护某个人，那一生都不会解除这个命令……除非发生了例外。」

    「什么例外？」

    「当该天使失去当天使的资格时。」

    「也就是堕落吧？」

    那正是目前不在场的大魔头之情形。

    当时，他们逃离那个吸血鬼时，曾见过恶魔背上的六片白色羽翼。

    那是最高级天使的证明。

    不曾降临至人世间，甚至连下级天使都不曾见过的伟大天主——人类称之为神。最高级的天使总服侍在他的宝座边，不停地吟唱圣歌。

    神圣无比、神圣无比——为何那样神圣的御印，却会出现在恶魔背上呢？

    恶魔曾表示那是「离别的赠礼」……

    奥菲尔摇摇头甩捙那个想法，毕竟现在可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然后，他再度直视维多里克并开口说：

    「……或是天使消灭的时候。」

    「正确来说，就是死亡吧？」

    「是的，我们不像你们人类，有灵魂转生的情形。我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再度转生。」

    「原来如此。不过，无论是天使、你们所嫌恶的魔物甚至是小鬼们，都比我们人类活得长久吧，所以很少有死亡的情况发生。」

    「没错。所以像你这种能够让那些魔物消失的人类，的确很罕见。」

    受到教会认定的袚魔师虽然为数众多，但「真正的」袚魔师却少之又少。

    那些「真正的」袚魔师，只要使用圣水或朗读神书便能成功驱魔的话，就已经算很厉害。至于像维多里克一样，拥有能够「消灭」魔物之能力的上级袚魔师，人数真的屈指可数。

    「不过，我只是个人类。以你们这种永恒生命的角度来看，是个连一百年都不到的生命。更何况从永恒的时间来看，我的生命就像昙花一现般短暂。」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轻视那样的生命。正因为是有限的生命，所以这地上的生物才会努力地……」

    「没错，我也都是随心所欲地活着，没有特别羡慕你们。毕竟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也会腻吧？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应该就很足够了，我想用有限的时间做想做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维多里克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奥菲尔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先别管那个恶魔，可是维多里克竟然也说对天使不会有任何留恋，所以奥菲尔很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虽然老被他说自己是奴隶、下人什么的，但奥菲尔觉得自己与维多里克之间似乎有某种情感的连结。奥菲尔虽然常怨叹他是个「破戒神父」，但仍对他身为袚魔师的能力给予高度评价，也坚信他永远都不会变成坏人。

    正因如此，当他听到维多里克说即使明天派来新的守护天使也没关系时，让奥菲尔大受打击。

    「你别误会了，会忘记我的人是你才对吧？」

    维多里克眼睛朝上地看着奥菲尔说。

    「我会忘了你？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守护天使不可能会忘记自己所守护的人。

    「不，肯定会忘记。」

    维多里克自信满满地重复说道。

    「我不会忘记！」

    听到这句话，奥菲尔发飙似地大喊。不，事实上他应该是在赌气吧。

    自己怎么可能会把印象这么深刻（不论意思是好是坏）的维多里克忘记呢！

    「那个恶魔就忘了我。」

    「因为他是恶魔啊！」

    「那么，也许在我死去一千年……不对，一百年就好，那时你们想到我也只会觉得：『啊，曾经有这样的人类呢。』如此而已。毕竟即使我死了，你们也都还活着啊。」

    「那是……」

    维多里克的确会死。即使不是现在马上死去，但无论是人类还是这地上的生物，生命都是有限的。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我们就是这种生物。我们死后便不存在了，但你们却会永远活下去。

    活下来的人永远都记得死去的人，虽然会很痛苦难过，却也无力回天。因此只有忘记死去的人，才得以生存下去。」

    维多里克这句话仿佛不是说给奥菲尔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也像是说给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听。

    奥菲尔成为维多里克的守护天使时，是在他成为袚魔师并独立门户的时候。当时这名神父年约十八岁，个性虽狂妄自大却已是本领高超的袚魔师。

    在那之前关于孩童时期的往事，或有什么亲人与他的成长背景——奥菲尔从未听他提过半句。

    不过，奥菲尔已听过好几次维多里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大主教或枢机主教讽刺地说明自己的身世。

    维多里克是个母亲不详且被逐出教会的袚魔师之子。

    那是维多里克描述自己出身时所说的话，不过，听不出来有任何自卑的情绪在里头，反倒有种自夸般的语气。

    或许那正是维多里克个人的作风吧。

    与自己的出身或父母亲无关，他就只是他自己。

    作为一名侍奉神的人，维多里克的个性过于刚强又太有自我意识。然而，奥菲尔并未否定这样的维多里克。

    这正是他自出生之后到遇见自己之前所形成的性格。

    「……我不会忘记你的。」

    奥菲尔盯着维多里克，斩钉截铁地说。

    「就算是经过几百年……不，就算是经过几千年，或在永远流逝的时间里也一样。」

    「忘了我吧，一直记得我也很麻烦。」

    「我不会忘记！」

    「随便你。」

    维多里克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转身背对奥菲尔，打算离开客房。

    「等一下！」

    门突然打开，一个天真的声音唤道。

    走进来的是女仆模样的安夏尔。他穿着红色斗篷加上蓬蓬的白色蕾丝边围裙，每当裙子飘起来时，同样附有蕾丝的衬裙便从裙摆下若隐若现地露出来。而且手里提着大篮子，仿佛是要去野餐的打扮。

    「今天的晚餐是佐鹅肝酱的馅饼法国派，以及村民分给我的山羊乳起司、葡萄酒，还有恶魔蛋糕，里头有加水果干与牛奶哦。」

    仿佛要一扫刚刚那沉重的气氛，少女开朗地说道。

    维多里克见状，有点不知所措地问安夏尔：「恶魔蛋糕是什么东西啊？」

    「嗯，那是巧克力口味的蛋糕。」

    「既然这样，直说是巧克力蛋糕不就好了？」

    「呵呵，那是因为蛋糕实在太好吃了，所以会吃很多而变胖，所以叫做『恶魔蛋糕』哦。尤其是我亲手做的蛋糕，好吃到被柯休塔教区的女孩们称为是『恶魔的诱惑』呢。」

    「恶魔的诱惑啊……」

    维多里克并不觉得，由真正恶魔所做的蛋糕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不过，这蛋糕实在甜得太过火了。

    「你刚刚跑去哪里？」

    听到奥菲尔半生气地问道，安夏尔笑着说：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才没担心呢。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就这样躲回魔界可是可喜可贺啊！」

    「因为很不巧的这个乡下并没有好的巧克力，所以我跑去其他地方买了。」

    「你也花太久的时间吧。」

    维多里克问道，安夏尔「晤」地点点头。

    「我跑到欧驽去了。」

    「欧驽……还真远啊。」

    花之都欧驽——那是人人一生都会想去一次的梦幻城市，不过，从这里坐马车回到柯休塔就要花上一天的时间，然后从柯休塔转搭火车到欧驽，则得再花五天的车程。

    他能够不到一天就来回欧驽……不，既然他是恶魔，那距离的长短就无关紧要了吧。

    「那么，我们走吧。」

    维多里克再度说道。

    「去哪里？」

    安夏尔明明已经准备了晚餐却还这么问。

    「我也有个线民在。」

    维多里克扬起嘴角，笑着回答。

    4

    维多里克走出客房后，在走廊的角落停下脚步。安夏尔跟着停下来，而走在后头的奥菲尔也觉得莫名奇妙地停下。

    「到底怎么了？」

    奥菲尔问道。因为他身材高珧，所以踮起脚往维多里克的视线前方看去，马上看见离开卧室的欧露佳。

    「那是白天见过面的村长女儿呢。」

    「嘿，还挺可爱的嘛。」安夏尔说道，「但仍比不上我。」

    「嗯，如果与变身后的你相比的话。」

    维多里克点点头，看着女仆装扮的安夏尔说。

    「说我是『变身』也太过分了吧，这是我其中的一个模样啊！」

    「好啦好啦。」

    安夏尔发着娇嗔，敲打维多里克的肩膀，但维多里克不理他，随即又望着欧露佳前进的力向∵

    「她似乎想出去呢。」

    「这么晚了她要出去做什么？狼附身的骚动不是尚未平息吗？」

    奥菲尔歪着头间。

    没错，虽然维多里克已驱除村民身上的魔性，却没发现那个导致狼附身骚动的魔物。

    「所以说啦。」

    「什么？」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奥菲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

    维多里克没有间答奥菲尔的问题，仅追在欧露佳的身后。

    欧露佳前往的方向，是离开村庄而往银色森林走去。

    「竟然前往如此危险的森林……究竟为了何事……」

    「安静。」

    维多里克按住奥菲尔的嘴巴。虽然一般人听不见天使的声音，但这么做对维多里克来说很有气氛吧。

    「古斯塔夫，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欧露佳！」

    分开茂密草丛来到少女脚边的是——有着灰色混茶色皮毛的大野狼。

    「危险……呃。」

    「就叫你闭嘴了。」

    维多里克这次并不是按住差点叫出来的奥菲尔其嘴巴，而是用手肘用力撞他的腹部。

    就在这段期间，来到少女脚边的狼产生了变化。

    原以为那只狼只是将背大大弓起，但仔细一看，却发现灰色与茶色混合的皮毛慢慢缩起来，从毛中露出来的则是人类肌肤的颜色。

    接着，从原本四只趴地而改为双脚站立，现身在眼前的是名体格壮硕的男人。男人上半身穿着无袖的毛背心，下半身穿皮裤。或许他的服装是由本身的皮毛变化而成，所以变身起来很方便。

    「古斯塔夫。」

    「欧露佳。」

    变身后的野狼……不，这种情形应该称为狼人吧？只见那少女抱住男人，而男人也回抱少女。

    「发生不得了的事了。」

    欧露佳抱着古斯塔夫，并紧张地抬头看着他说道。

    「怎么了？被昨天那个女人看到的确很不妙呢……」

    古斯塔夫的手仍绕在欧露佳的背后。欧露佳抬头看着男人，古斯塔夫则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

    这个狼人有着与身上皮毛颜色相同的灰色带茶色之头发、鬓角与胡须，长相虽然刚强豪迈，但望着少女的灰色瞳仁却很温柔。

    「不是那样的！虽然对莉嫔奈很抱歉……可是，她已经痊愈了……」

    「痊愈？难道是从邻村被请来的那个蠢神父……」

    听到欧露佳的话，古斯塔夫惊讶地睁大眼睛。欧露佳摇摇头继续说﹉

    「那种神棍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父亲倒是从卡普托·雷吉斯邀来了真正的祓魔师啊！大家现在虽然因魔性被平息而睡着，但明天一醒来，一定会提起我们的事！」

    欧露佳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古斯塔夫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这是……」

    躲在林中阴暗处的奥菲尔哑然低语。

    「看来，那个女孩正在与狼人谈恋爱呢。」

    安夏尔脱口说。

    「白天在餐厅见到她时，我就发现那个叫做欧露佳的女孩浑身散发着魔物的气息，但她却没有跟其他村民一样被狼附身，意识还很清楚。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维多里克说。

    「你都没感觉到吗？」

    维多里克问奥菲尔，但奥菲尔只是摇摇头。

    「我就说你很迟钝嘛。」

    维多里克放弃似地说道。奥菲尔对此很不满，开口反驳：

    「你说我迟钝实在太过分了。毕竟我只是你的守护天使，除了你以外……」

    「都不关心是吧？天使还真是冷漠的家伙，你都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啊。」

    「才、才不是那样！毕竟守护你是我的工作啊！」

    奥菲尔连忙解释，但维多里克却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似乎很在意森林里那对谈着禁忌之恋的恋人，所以对奥菲尔做出手指按着嘴唇的动作，要他闭嘴。

    「这样就听不见那两人的对话了，闭嘴。」

    「……」

    明明主动跟自己说话，却又要自己闭上嘴巴……对于维多里克的任性，奥菲尔实在有苦难言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时，欧露佳与古斯塔夫的对话也持续进行中。

    「……总而言之，如果真如那位神父所说，大家明天就会醒来的话，我们的事情便会传开来了！」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在大家醒来之前再施一次法术就好。虽然对那位神父不好意思，但到了明天，若村民还是处于被狼附身的状态，他就会被当成神棍而赶出村外。所以，你赶紧带我去将那些被附身的村民关起来的小屋吧。」

    听到古斯塔夫的话，欧露佳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小屋有两个人在看守呢。」

    「……很可惜，也只能牺牲那两名看守者了，或许还会出现被狼附身的情形能够经由人类传染的传言。而且，理应被驱除魔性的村民又被附身，这次连看守者也遭殃且被害人增加，那么，远从卡普托雷吉斯来的神父也会立刻信用扫地吧。」

    「说的也是，只是对神父很抱歉而已。

    大家都被长久以来的狼附身骚动搞得精疲力尽，所以昨天大家都松了口气地说神父已平息狼附身的骚动。不过，一旦发现大家的期望破灭，那位神父也许就会被赶出村外，甚至被警告『不准再来了』吧！」

    名叫欧露佳的女孩，虽然口口声声说对神父很抱歉，却露出心怀鬼胎的笑容。

    「那么，带我去那个小屋吧。」

    「嗯。」

    「这可不行！」

    维多里克对点着头拉起古斯塔夫手的欧露佳喊道，并从躲藏的树荫中现身。

    「你是谁！」

    「是来自卡普托雷吉斯的神父！」

    欧露佳大声回应古斯塔夫的大喊。

    「我跟踪她过来的，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狼的气息。」

    维多里克笑着回应，古斯塔夫则咒骂着「混帐」。

    「抱歉，连你也要被狼附身了！而且若连神父也被狼附身，村民必会放弃寻找像你一样

    的袚魔师！」

    古斯塔夫大叫，瞪视维多里克的眼睛发出金色亮光。

    「危险！」

    奥菲尔大喊一声，虽想挡在维多里克前面却迟了一步。

    维多里克回看古斯塔夫那对闪着金光、从正前方瞪视着自己的双眼，反问道：「那么，你想干嘛？」

    看到维多里克毫无惧色的态度，古斯塔夫的金色眼睛讶异地瞪得好大。

    「『真正』的袚魔师是不会遭受邪眼攻击的。」

    邪眼亦被称为邪视。

    那是魔物所拥有的一种能力，一旦被邪眼魅惑，人类就会失去正常意识而发狂。如果是

    吸血鬼，会用那双魅惑的眼眸来捕捉猎物，魔物们则是会以此来扰乱人类的精神并大肆作

    乱。

    若是一般小鬼所用的邪眼，影响范围只有幻想和美女洗鸳鸯浴而一整晚泡在肮脏河川里

    的程度。不过，既然是能够变身成人样的狼，其邪眼的能力则更为强大。若是普通人，被附

    身后将会发狂失神三个月。

    可是，维多里克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他的攻击。

    「真不愧是维维，干得好！」

    说话的是站在维多里克旁边的安夏尔。

    「你都不愿意当人家诱惑的对象，所以当然也不会接受狼人抛的媚眼吧。」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禁不起你的诱惑啊，安安。」

    维多里克一脸无奈地咕哝着。安夏尔则斜眼看向呆站在一边的奥菲尔说：

    「你该不会以为维多里克会被那个狼人攻击吧？明明是个守护天使，没想到却不晓得自

    己所守护的人类拥有多大的能力啊。」

    看到变身成女仆的安夏尔竟然嘲笑自己，奥菲尔又羞又怒地被激得双颊通红。

    「我只是担心维多里克啊！」

    「嗯嗯，我知道啊，爱瞎操心又过度保护的天使先生。不过，你保护他的能力却稍嫌不足呢。」

    「你这个恶魔竟敢污辱我！」

    先将剑拔弩张的天使与恶魔（现在是女仆模样）放一边，只见怒瞪着维多里克的古斯塔夫又咒骂道：「混帐！你就乖乖接受我施的法术吧！」

    「我不是说了，我不会被你所施的法术影响吗？」

    「神父……」

    看到维多里克的言行举止都跟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躲在古斯塔夫庞大身躯后头的欧露佳不禁发出惊讶声。

    「王八蛋！既然如此——」

    「你又想怎样？罗莉控狼人。」

    「什么罗莉控……」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古斯塔夫顿时说出不话。

    「你这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你这个罗莉控！竟然对十五、六岁发育还不完全的少女出手，真是十足的罗莉控！顺带一提，我喜欢的可是前凸后翘的成熟女人哦！」

    奥菲尔闻言，抱着头想：「哪有神父会自夸这种事啊。」

    「真没礼貌！」

    不过，生气的人竟然不是古斯塔夫，而是欧露佳。她原本躲在古斯塔夫背后，现在却跳出来大骂。

    「谁十五、六岁啊？人家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那还真是发育不全呢！」

    连维多里克也很讶异，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高大魁梧的狼人身边的女孩。

    「不过……算了，先不说年龄，从外表来看，你就是个有恋童癖的罗莉控嘛。」

    他征求站在一旁的安夏尔同意，安夏尔也频频点头。

    「嗯嗯，怎么看都是罗莉控，不然就是美女与野兽吧。」

    「啊，那是最近在威斯顿歌剧院上演的戏码吧？」

    「没错没错，那是古老的童话故事——受到魔女诅咒而变成野兽模样的王子，因少女真心的爱而恢复原貌的故事。」

    「唔，不过，虽然恢复原来的样貌，却没治好恋童癖的毛病吧？」

    「嗯，说的也是，那也算是罗莉控的一种吧。毕竟女主角设定是个少女，演员的实际年龄也只有十五、六岁。相较之下，王子因受到诅咒而没有变老，但其实应该有一百岁左右了吧，真是厉害……」

    「果然是罗莉控啊……嗯。」

    看到维多里克双手盘在胸前，并确有其事地点头的模样，古斯塔夫发着抖低喃：「不说话是当我哑巴吗……我才不是罗莉控！只是单纯喜欢欧露佳而已！」

    「所以说，这就叫做罗莉控啊。」

    「够了！烦死了！既然发现我们的事，我就不可能放你们走，更何况你还瞧不起我们伟大的爱情，更是不可原谅！」

    古斯塔夫大喊后冲向维多里克。他伸出的右手爪子与人类的指甲不同，闪着钢铁般的光泽且锐利无比。

    「古斯塔夫！不能使用暴力！」

    欧露佳大声制止他，但古斯塔夫的右爪已伸向维多里克的黑色神父袍，并往白皙的颈子逼近。

    不过，维多里克则在他攻击之前便迅速从大衣内侧取出银色短剑，一把接过古斯塔夫的利爪。

    「因为邪眼不管用就使用暴力吗？你还真逊啊。」

    「你说什么！可恶！」

    接过钢爪的瞬间，维多里克跳了起来，鞋尖还直击古斯塔夫的胯下。

    古斯塔夫痛得呻吟并以倒栽葱的姿势倒在地上，维多里克则冷冷地俯视他。

    「对雄性生物来说，那真的会痛到要人命呢。」

    「应该说，明明同样是雄性生物却能毫不留情地踹下去，维维真是虐待狂。」

    安夏尔吐嘈说。

    「别说得这么直接啦，人家会害羞呢。」

    维多里克口中虽这么说，表情却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还乘胜追击地朝着已经痛到冒冷汗并在地上挣扎的古斯塔夫其脖子，扔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印有神之御印的护身符。护身符上还有条草绳，绳子宛如活蛇般一圈圈勒紧他的脖子。瞬间，古斯塔夫发出比胯下被踹还痛苦的惨叫声，在地上打滚着。

    那条细草绳陷入脖子里，逐步勒紧古斯塔夫的脖子。

    「古斯塔夫！」

    欧露佳铁青着脸，跑向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古斯塔夫身边，也不管自己的裙摆会弄脏就这样直接跪在地上，并紧紧抱住他的头。她的纤纤玉指拚了命想要解开缠在他脖子上的护身符，但绳子却紧贴着脖子，怎么样也拿不下来。

    明白绳子无法取下后，欧露佳恶狠狠地瞪着维多里克。

    「太过分了！现在马上解开古斯塔夫脖子上的绳子！」

    「这可没办法哦。因为这家伙是搞得村里天翻地覆，并危害人类的魔物啊。」

    「我们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啊！因为他们发现我们在约会，所以只好……」

    「哦，只好让没有任何过错的村民失心发狂吗？如果是你的亲人莫名奇妙地变成那个样子，你有何感想？」

    「……」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欧露佳陷入沉默。但她是个倔强的少女，即使眼眶湿润却没有哭出来。

    「既然这样就惩罚我啊！古斯塔夫是为了我才这么做！就算古斯塔夫是以人的模样出现，但若村民发现村长的女儿跟外面的男人见面，我一定会立刻被带到很远的修道院啊！」

    因此，为了与爱人顺利相见、为了不被人妨碍，他们才会施法让村民被狼附身。

    维多里克对于这对恋人只顾着自己相爱的自私行为，不禁叹了口气，并开口说：「你是个人类，而他是个魔物。就算是你教唆的，但下手的毕竟是那个魔物。我身为袚魔师便有义务将他封印，防止他再度靠近村庄。这是我的工作。」

    「我要跟古斯塔夫在一起！」

    少女露出一副「我死也不离开他」的模样，紧紧抱住陷入痛苦中的壮男。

    「人与魔物不能共存。」

    维多里克毫无感情地冷冷说道。

    「为什么！」

    欧露佳直接喊出她的疑问，毫不掩饰她的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人与魔物不能共存呢？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魔物？古斯塔夫对我很温柔啊！又没对大家做什么坏事！」

    欧露佳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不停摇头，忍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并不是什么也没做吧？他让村民们被狼附身了。」

    「我不是说他都是为了我吗？」

    「但我要除掉的只是这个魔物，惩罚你的会是其他人，像是你的村长父亲或这片土地的领主。」

    「……人与魔物不能共存吗？你跟『首领』说的话一模一样呢……」

    古斯塔夫头躺在欧露佳的大腿上，边说边痛苦地喘息。令人惊讶的是，虽然他痛苦得表情扭曲，嘴角却浮现出笑容。

    「好吧，就算你杀了我也无妨。」

    「古斯塔夫！」

    听到这句话的欧露佳责怪似地大喊。

    古斯塔夫用冷静的眼神制止脸色大变的少女，接着坐起身。

    「但你不能对欧露佳出手。这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一个人做的。」

    「才不是！我明知古斯塔夫的所做所为，却仍对村民受害之事视而不见啊！」

    然后，她用湿润的双眼瞪着维多里克大吼：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想到只要我们幸福就好了！虽然对大家感到抱歉，但若不能再跟古斯塔夫见面，我们也只好这么做！」

    「我们也只好这么做啊……」

    维多里克厌烦似地重复这句话。

    真是个傻女孩。如果让被害者的家人听到这些话，那她就这样被抓走还是被处以什么私刑，她亦无话可说。

    或许这正是深陷爱情里会有的傻念头。既自私又任性妄为，只要自己觉得幸福，便想把这份辛褔昭告全世界。

    「欧露佳……」

    听到少女所说的话，身为恋人的狼人虽然全身无力，却仍爱怜地紧紧抱住她。男人应该明白自己与少女是有多么愚蠢吧。

    即使如此，他们却无法停止对对方的热爱与疯狂的想念——这就是「爱情」。

    「来，动手吧！责任由我一个人扛！」

    古斯塔夫直视着维多里克说。

    「不要！古斯塔夫！要死就一起死！」

    欧露佳伤心地大喊，古斯塔夫困扰地想要说服她。

    「欧露佳，你听话啊……」

    维多里克则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要死就一起死。

    她的想法越来越可笑，但这种事也挺常见。

    心想如果无法在这个世界结合，至少能在天国结合。

    不只是歌剧院，连在乡下巡回演出的剧团，也会固定上演这种爱情故事的戏码。

    「……停止。」

    维多里克下令。于是，原本勒紧古斯塔夫脖子的草绳立刻解开，神圣的封印就这样掉落地面。

    「咦？」

    发出疑问的是古斯塔夫，以及在后面一直看着他们的守护天使。

    「这样感觉我好像是个坏人呢。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听人家的苦苦哀求，执意要拆散一对爱侣的冷血神父。这样太难看了～」

    维多里克说，古斯塔夫与欧露佳则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站在身后的奥菲尔却气得浑身颤抖地大喊：「这就是你的任务啊！维多里克！这个狼人可是近几个月来致使好几个村民被狼附身的魔物啊！」

    「反正被狼附身的人明天就会痊愈了。又不是吸取他们的生气杀死他们，经过十天后，大家就会忘记被狼附身的骚动，再度回到原本平静的生活吧。」

    「对于危害人类的魔物，你就这么放他走吗？」

    「不然的话，由你下手吧，奥菲。」

    「我、我的战力……」

    「没有是吧？但先不提人类，若对方是魔物，你的剑应该有效吧？毕竟那是为了『特殊状况』而设计的。」

    「……」

    天使的立场是与魔物对立的。他们是守护着人类，以防该灵魂被恶魔诱惑至黑暗深渊的守护者。

    这股光之力量并不会伤害守护的对象，但面对黑暗势力时，却能够成为剑或长枪之类的武器。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奥菲尔低着头，为难地说。但维多里克却瞧不起他似的，用鼻子哼笑说：

    「这只是藉口。到头来你只是不想弄脏你的手吧？」

    「才不是！我是你的守护天使，除了加害你的人之外，我一概不能出手！」

    「那你就保护我吧，因为那个魔物试图攻击我啊。」

    「啧……」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仅能紧咬着嘴唇。

    「你就坦白说是因为良心不安，所以下不了手吧。因为少女会非常怨恨我们啊。虽然不是伤害人类，只是取走一条狼人的命而已，但魔物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这样想呢！」

    「我有说错吗？」

    「那是……」

    奥菲尔再度语塞。这时，旁边有个人插嘴进来。

    『如果维维跟奥菲无法处理，就由我来收拾他吧！』

    那是直接传至脑中的声音。

    维多里克与奥菲尔同时看着对方。对方是个少女模样，用红色斗篷的兜帽盖住脸，眼睛被阴影笼罩而看不见此刻的表情，只有露出来的红唇微笑着。

    不过，应该说是少女模样的恶魔才对。

    『我可以一次解决掉那个少女跟狼人。我会做得干净漂亮，仿佛一开始他们两人便不存在似的。』

    那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两人将「彻底消失」，不会留下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甚至连身为亲生父亲的村长，都会忘记自己曾有个女儿这件事。

    不对，与其说「忘记」，应该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两个人的存在」。这种方法真是彻底又残酷。

    『放心吧，我不会连你们对他们两人的记忆都抹去。』

    安夏尔说这句话时，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而且充满慈悲。

    被世人遗忘的恋人们——当人们一「回想」这对恋人，想必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惆怅心理吧。

    『所以说，恶魔的诱惑还真可怕呢。』

    维多里克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脑波，立刻让恍神的奥菲尔回过神来。

    维多里克不高兴地瞄着奥菲尔说：「奥菲，你也觉得这样刚好可以一次解决掉那两个人吧？而且还不用弄脏自己的手。」

    「我、我才没这么想呢！」

    奥菲尔虽然连忙出口否认，但表现却显露出维多里克说中了他的心事。然而，维多里克并没有继续对奥菲尔严词逼供。

    然后，他直视微笑看着自己的安夏尔，说：「那可不行。」

    也就是说，虽不晓得安夏尔是要吃掉那两人的灵魂，还是折磨两人后再消灭他们，但他绝不允许安夏尔出手。

    维多里克的口气虽然说得轻松，但眼神却完全没有平日跟这个恶魔斗嘴时的笑意，反而散发出一股杀气，连感受到这股杀气的奥菲尔都倒抽了口气。

    「……」

    同样的，抬头看着维多里克的安夏尔，那从红斗篷兜帽中所露出来的净白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仍是可爱的少女脸庞。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冰冷且残酷。

    不只是奥菲尔，连狼人古斯塔夫也对穿着红色斗篷的少女本能地感到恐惧，所以为了保护身边的欧露佳而抱着她。现场只有欧露佳一个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对于突然紧抱着自己的恋人，她不解地轻唤他的名字。

    「啧，好无聊哦。」

    打破这股紧张感的是身为中心人物且有着少女模样的恶魔。

    「既然维维这么说，那也没办法啦。」

    安夏尔说道，红色嘴唇不悦地高高嘟起。她这种「人类」的表情就是要告诉大家，紧张感已全部消失。

    「反正，就先这样吧。」

    维多里克也收起双眼原本露出的杀气，伸手轻拍安夏尔那戴着红斗篷兜帽的头。

    「怎么？为何突然拍人家的头啊？」

    「嗯，因为安安忍下来了嘛。」

    「哇！」

    安夏尔如外表所见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并抱住维多里克的手臂。

    「干、干嘛啊！从刚刚就一直在说些人家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发脾气的并不是在维多里克他们身后的守护天使，而是从古斯塔夫怀中跳出来冲到维多里克面前的欧露佳。

    「怎么看都很可疑！」

    「什么很可疑？」

    高挺的鼻尖被欧露佳这么一指，维多里克脱口问道。

    「你跟这个小女仆啊！」

    「人家不是小女仆，是安啦！」

    安夏尔用可爱少女的声音与动作反驳。

    「原来你叫做安，所以他才昵称你『安安』，而你也昵称维多里克『维维』。

    太可疑了！怎么想都教人起疑！随身带着女仆的神父已经很奇怪了，还互叫彼此的昵称，这样不就跟情侣一样吗？就算不是情侣，也让人觉得你们是互相喜欢的吧！」

    「……我并没有喜欢这个家伙哦。」

    看到维多里克用「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的表情回答，安夏尔大喊：「好过分！太过分了，维维！人家倒是好喜欢你哦！」

    「天啊！真的吗？」

    安夏尔用水汪汪的大眼向上看着维多里克，而维多里克像是现在才知道似地非常惊讶，还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往后退。

    安夏尔却一边哭着说「好过分、好过分」，一边用白皙的小手伤心地拚命敲打维多里克的胸膛。

    「人家都把纯洁奉献给维维了……」

    「你的什么纯洁啊！我可不记得曾收过这样的东西哦！」

    说到底，恶魔哪来的纯洁啊？维多里克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

    但不晓得为什么，连站在身后的奥菲尔都抖着双肩。

    『难、难道维多里克你……』

    「什、什么，真是可恶的人！」

    将安夏尔的话当真的欧露佳大喊。

    「讨厌！你没有资格当神父！竟然不承认自己的罪！」

    小女仆安号啕大哭，欧露佳则将手放在他肩膀上，仿佛在安慰他说「不要紧」，并瞪着维多里克。

    「真的太过分了！玩弄少女的纯洁后又推得一干二净，简直就是用完就丢嘛！」

    「我说了，我并没有玩弄他的纯洁啊！是这家伙乱说话……」

    「算了！你说安安在说谎也只是藉口而已！身为神父跟身为男人的你都是最差劲的！」

    欧露佳大吵大闹地不断指责，令维多里克感到头痛似地用两根手指轻敲眉间。

    然后，维多里克为了制止她的怒骂，用冷静且冷酷的声音说：

    「没有证据吧？既然说我玩弄安安的纯洁，就拿出证据来！快拿出来啊！」

    「太过分了！竟然做贼的喊捉贼！」

    欧露佳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气得抡起攀头。维多里克则盘起双手，露出一副「你想怎样啊」的表情。

    「幸好我在外面的形象良好，是个品性端正的神父，所以没有人会相信你跟那小女仆的玩笑话。」

    「说什么是从神之城而来，大名鼎鼎、品格高尚的被魔师，其实是个恶魔般的男人吧！简直是诈欺嘛！」

    『竟然被说成是恶魔……但你也无法反驳吧？』

    站在维多里克身后的奥菲尔不禁脱口而出，立刻被当事人狠瞪一眼。他马上为自己的失言按住嘴巴，但为时已晚。维多里克开口驳斥：「你说谁是恶魔！」

    『不、不，我是说……』

    看到维多里克凶狠的视线，奥菲尔惊慌地往后退，拚命摇着手解释。

    「你干嘛从刚刚就一直对着天空说话啊？你不仅玩弄女人，头脑还有问题，真是糟糕的神父！」

    身为一般人的欧露佳是看不见奥菲尔的，因此维多里克那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说话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很奇怪。

    「你说谁糟糕啊？」

    维多里克不悦地回道，并将手伸向欧露佳。

    『维多里克，不能打女人！』

    身后的奥菲尔惊讶地大喊，但维多里克没理他，而是用食指在欧露佳的掌心画了个小小的图案。

    「这样一来，你看得见了吧？」

    「咦？哇！那个是天使吗？」

    欧露佳惊讶地指着奥菲尔说道，同样吓到飞起来的奥菲尔也一样指着她说：「你、你为什么看得到我？」

    「呀！这对翅膀是真的吗？不是装假翅膀吧？」

    「不、不要摸！」

    欧露佳伸手想要摸奥菲尔，但奥菲尔立即逃开，并啪嗒啪嗒地拍动着翅膀飞到半空中。

    「哇！飞起来了！那对翅膀是真的呢！是真的！」

    「确实是真的天使哦，而且还是我的奴隶……不，是守护天使。」

    维多里克双手盘胸得意地说。

    听到这句话，奥菲尔大喊：「维多里克！让一般人看到天使算是违背戒律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把我当成脑筋有问题的男人啦。本大爷可是有你这种奴隶跟前跟后的伟大神父啊。」

    「就说了我是天使不是奴隶！」

    听到奥菲尔的叫声，原本呆呆看着天空的欧露佳这才回过神来。

    「说真的，为什么这么恶劣的神父会有天使守护呢？简直是诈欺嘛！」

    「才不是什么诈欺，那个天使保护我是千真万确的事。」

    维多里克的嘴角吊起，露出嘲弄的笑容，欧露佳则说不出话。

    「可是，有天使守护跟夺取我的纯洁是两码子事哦！」

    说话的是安夏尔。

    维多里克的脸像是在说「你又乱说什么」而皱在一起，欧露佳也趁势说：「没错没错！即使有天使的守护，也不能改变这男人是厚颜无耻的神父之事实啊！」

    「你说谁是厚颜无耻的神父……」

    话声未歇，维多里克突然脸色大变。至于原本像个无能丈夫似地站在大吵大闹的欧露佳身边的古斯塔夫，表情也一样起了变化。

    古斯塔夫用和刚刚安夏尔露出恶魔表情时一样——不，是用更加苍白的表情紧紧抱着欧露佳。

    5

    「怎么了？古斯塔夫。」

    少女不晓得发生何事，再度向恋人询问。

    「你果然闻到『同族』的味道了吧？」

    听到维多里克的问话，古斯塔夫露出僵硬的笑容开口说：「身为人类，你鼻子倒还挺灵敏的嘛。」

    「我靠的不是鼻子，而是空气，因为空气中充满腾腾的杀气……你做了什么事吗？」

    「……」

    对于神父的问题，狼人默默地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

    「古斯塔夫？」

    即使什么都没感觉到，但看到两人不寻常的态度，欧露佳也紧张地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我会保护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古斯塔夫！」

    重叠着少女喊叫声的是狼的远吠，而且是从非常近的距离传来。

    那是低沉且雄壮的吠声，留下细长的余韵后又随即消失。

    古斯塔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似乎是在害怕那远吠声的主人。

    「维多里克！那是野狼啊！快逃！」

    飞在半空中的奥菲尔紧张地大喊，维多里克却冷静地回答：「没用，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看起来是这样。」

    回答的人是安夏尔。但这个变身成女仆模样的恶魔，嘴角却往上扬，浮现出既兴奋又期待的笑容，与其他人类及非人们的紧张感大异其趣。

    「被包围起来……哎！」

    仍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欧露佳抬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古斯塔夫，却被眼角所看到的光亮吓得发出惊呼。

    她看见的是闪着白光且盯着自己的眼睛。而且不只有白色的，还有黄色、红色。一对对闪着光的眼睛在周围森林里的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欧露佳心惊胆跳地回头看着四周，发现果然如维多里克所说，那些发光的眼睛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接着，由那些眼睛所形成的圆环一步步缩小，现身在他们面前的是如古斯塔夫变身前一样，灰色混茶色皮毛的狼群。它们一只只仿佛要威吓圈内的人类与非人类似的，发出「呜……」的低吼声。

    「各位！」古斯塔夫对着狼群大喊，「我能理解各位的愤怒！因为我破坏了规矩！」

    仿佛在呼应他的话，狼群鼻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激动地发出嘶吼声。

    「我愿意接受制裁！我不会抵抗，就算要死也无所谓！」

    「古斯塔夫！」

    听到这句话，他怀中的欧露佳不禁大喊他的名字，但古斯塔夫只是静静地摇头，阻止少女继续开口。

    「但在这里的人都跟我没关系，让他们回村里吧！」

    「办不到。」

    这个声音自森林深处传来。围着圈的狼群顿时分开一角让出道路，此时出现了一匹狼。这匹狼很明显与其他野狼不同，身形大了一圈、胸膛肥厚，而且手脚粗长又健壮。

    最引人注意的则是它的外表。纯白……不，应该说是银色吧？那是没有混入任何一根黑毛或茶色的毛，纯白美丽的毛皮。

    那是一匹美丽又雄壮的公狼，有着如蓝宝石般的蓝色瞳仁。

    「你背叛了族人，还冒险将我们的秘密泄露给人类……」

    它的模样一点一滴地改变，立即由狼变身成人类。

    接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有着一头齐肩的银色中长发，身材高珧的男性。他的脸庞拥有北国人类特有的锐利感，容貌却很清秀。与狼身时相同，瞳孔的颜色散发着最高级的蓝宝石光辉。唯一可惜的是左眼上有道伤痕。然而，这道伤痕竟也非常适合男人那冷若冰霜的美貌。想必也会有女人被他那浪子的形象所吸引吧。

    他身穿下摆极长且闪着银白色光芒的毛斗篷，那也与他狼身时的皮毛一样美丽。光这一点就可以算得上是他的财产了。

    「不，你已经将族人的秘密泄露出去。你的样子被许多村民撞见，而且还与人类女孩谈恋爱……」

    这声音与一开始听到的远吠有着类似的氛围。或许这男人——不，应该说是这狼人，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吧。

    这男中音能令人感受到如冰冻的夜之森林般大自然的庄严。

    与维多里克那同样属于美声却「朝气蓬勃」且开朗的男高音恰恰相反。虽然两人的声音同样都能打动人心，但维多里克的声音是能引导人们到春天充满阳光的地方，狼人的声音却是诱惑人们来到白雪纷飞的冰之世界，仿佛能令闻者的心为之冻结。

    受到影响的不只有人类，连古斯塔夫都因无法正视银色狼人那蓝宝石般的双眼而故意避开，脸色苍白地小声说：「请原谅我……首领……」

    「不行，不可原谅，因为你已经将族人的秘密泄露出去。

    以前人类只因为我们同时拥有野兽与人形姿态的原因，因害怕而迫害我们这古老且历史久远的一族，用难以数计的火把逼得我族几近灭族的边缘。难道你已经忘记过去所留下来的传说吗？」

    栖息在森林里的野兽中，最令人类畏惧的就是野狼。它们会攻击人类所饲养的家畜，有时也会攻击人类。

    同时拥有人类与野狼姿态的狼人，的确是生活在森林里的人类最害怕的种族。而且，一旦被狼人咬到后就会被狼附身——这个自然而然发生的传言，更促使人类去迫害狼群。

    即使是现在，森林里的猎人们一旦看到野狼出现，仍宁愿让眼前的鹿跑掉，也一定要留住那匹狼。即使那匹野狼带着小狼——不对，正因为带着小狼才更要连小狼一起除去。所谓「斩草必除根」就是猎人间不成文的规定。

    狼是会攻击家畜的害兽，对猎人而言也是猎补森林中猎物的竞争对手。因为人类有这样的敌意，所以不难想像这些狼人为何会宛如躲藏般地栖息在银色森林中。

    「看到我们真面目的人，我们是不会轻易就放过他。当然，看到你的那些村民也一样。既然传出被狼附身的传言，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银狼的话，欧露佳大声问道。脾气倔强的女孩，瞪着眼前的银发高大男子。

    「斩草除根……难道说……」

    「很遗憾，我只好毁了你的村庄，连你腹中的孩子也一样。」

    听到男人的话，欧露佳倒抽了口气，并按住自己那还不明显的肚子。

    「看见我们一族者，一概不留活口。」

    「哎呀，看来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嘛……」

    说出这句话的是维多里克。银发狼人听到这句话，仿佛才终于认同维多里克的存在，表情不变地看着他开口说：「你是袚魔师吗？很不幸，若你不是被请来这个村庄，也不用白白送命了。」

    「你没想过更两全其美的方法吗？像是让全村的人被狼附身，要不就是删除众人的记忆。」

    维多里克不理会银色狼人威胁要杀了他的警告，反而像是跟路上遇到的朋友打招呼一般，用轻松的口气建议。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因人而异，但至少能把命留下来。

    「如果让大家都被狼附身，像你一样的袚魔师又会前来这里，反而造成更大的骚动。删除记忆的方法也有点麻烦，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回想起来。」

    「所以你就得这么激烈地杀光全部的人吗？你们这族的秘密有那么了不起吗？」

    维多里克动作夸张地耸着肩。银狼像是寒冷的冰雕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你这个人类知道什么？而且立场又是身为迫害我们一族先驱的袚魔师。我看，就先把你当成封印我们秘密的第一个供品吧。」

    银色狼人的话仿佛是个信号，此时包围四周的狼群同时释放出杀气。

    正当它们低吼着，准备攻击维多里克的时候——

    「……持着神圣盾牌的力天使啊！」

    维多里克暸亮的声音响彻整座森林。

    「架好光之盾牌，守护我等！」

    随着维多里克的声音，森林中几条光线开始不规则地折射。

    「什么！」

    表情一直没有改变的狼人，为了避开朝向自己胸膛、如光箭般的光芒而频频退后。其他野狼中，有的跟着首领的动作同时跳开，有的因迟了一步而被光线贯穿，也有的野狼先发出宛如败犬般的惨叫声，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给撞开，整个身体往后方飞去。

    「幸好我白天有准备。」

    维多里克笑着说。

    「是结界……」

    银狼的眉间皱起波纹，不甘心地说道。

    虽然人眼看不出来，但狼人们眼中却看得见如蜘蛛网般的光之结界。

    光之结界不只在维多里克他们与狼人之间发光，还大大包围着村庄，予以保护。

    如此一来，结界成立之后，狼人们便一步也无法踏入村里。因为一靠近，就会立刻被光墙弹开。

    「维多里克！你何时……」

    仍飘在半空中的奥菲尔开口说道。

    维多里克回看着上方说：「白天我不是在村子周围散步吗？就是那时候准备的。」

    奥菲尔拍了一下手说：「啊，对哦，我还想你在村子周围埋了什么，原来是那个啊！」

    安夏尔闻言，抬头看着奥菲尔说：「明明是守护天使却没发现这种事吗？」

    「……」

    天真的小女仆厌烦似地说，奥菲尔只能在上空不甘心地气得发抖。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狼人的首领。」

    维多里克站在结界中，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

    银色狼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维多里克的脸。

    「今晚先退下吧。」

    他对周围的狼人命令道。

    「可是，首领！」跳出来说话的是未变身成人形的一匹狼，「难道就这样让古斯塔夫与那些人类……」

    「就算我们一直跟结界对抗也只是浪费体力而已。而且我们若坚持不退下，当天色一亮，那些人类也会看到我们的模样。」

    「没错，所以趁着太阳公公还没升上来之前，赶紧退下对你们比较好哦。」

    维多里克用轻松的口气回应银色狼人的话，这名首领则用蓝宝石般的双眼斜眼瞪了一下维多里克。

    「可是！如此一来，这些人就会把我们的秘密——」

    站在狼人脚下的野狼越说越激动。

    「如果为了腹中胎儿着想，他们就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毕竟人与魔物结合而成的小孩，若让无知的人类知道了肯定立刻会把他杀掉吧。」

    听到银狼的话，古斯塔夫担心地看着欧露佳。欧露佳则是护着腹中胎儿般，双手放在肚子上。

    「古斯塔夫，你要有心理准备，人与魔物的结合是绝对不容于这世上的。」

    抛下这句话后，银狼一个翻身便瞬间从人类的姿态变成银狼的模样，并留下如庄严号角声一般的远吠，带领着一群狼扬长而去。

    「看来他们暂时先退回去了。」

    维多里克双手放在后脑杓，像是暂时解决掉麻烦似地说。

    「可是看样子他们还会再过来。」

    安夏尔用不适合这气氛的开朗声音轻松说道，仍在古斯塔夫臂膀里的欧露佳则看着自己的肚子说：「怎么办……那些狼群发现我跟古斯塔夫有小孩了。」

    听到这句话，维多里克的脸皱成一团。

    「受不了，你不仅与狼人交往，还把该做的事也都做了，搞到现在未婚怀孕。若你是我女儿，一定要打屁股。」

    这时，欧露佳气愤地扬起眉毛大声驳斥：「你才不是我父亲呢！而且，你身为一名神父，却跟那个女仆姐姐搞在一起！」

    「我说过，我们才……」

    「有交往啊～」

    安夏尔像是打断维多里克的话，抱着他的手臂说道。

    「猪头啊！谁跟你交往了！」

    「好过分！人家不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了吗？帮你煮饭、帮你洗衣服，还帮你打扫家里啊！」

    「那是女仆该做的工作吧？L

    维多里克皱着脸反驳。

    「人家只是打扮成女仆的样子而已，维维又没给人家薪水！」

    安夏尔可爱地吐了吐舌头说。

    「……没有付薪水，还帮你煮饭、洗衣、打扫家里，也就是说她其实是你的『未过门妻子』吧？」

    欧露佳说道。

    听到这句话，维多里克抖着肩膀反间：「妻子？」

    但安夏尔却一脸开心地说：「咦？是这样吗？维维，她说我是你的妻子耶！而且还是『未过门』的，听起来好淫乱哦！」

    「你对这种事也太兴奋了吧……安安。」

    连维多里克也无力地垂落肩膀。情况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开什么玩笑！神父竟然有个恶魔妻子！而且还是不男不女的古怪恶魔！」

    奥菲尔大喊，并从空中降落，挡在安夏尔与维多里克之间。

    「就是说啊，奥菲。我可是都有在听你的话哦。神父必须一辈子不婚，并且保持完整的身体才行。我绝不会做错事。」

    他下来的时机刚刚好，维多里克立刻躲在奥菲尔的身后。

    一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也挺起胸膛大力点头说：

    「嗯，你说的没错，维多里克。你确实拥有完整的身体，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喂，我间你，你真的是天使口中所说的恶魔吗？」

    站在一旁的欧露佳开口问，安夏尔则笑着说：「请叫我安。而且，我不是恶魔哦！只是从天使的角度来看，每个女人都是污秽的恶魔吧？」

    「好过分！男尊女卑！蔑视女性的沙猪！」

    「就是说吧。」点头如捣蒜的安夏尔继续说：「如果没有女人就生不出小孩啊。但因为天使是从蛋出生的，所以不需要女性。因此，他们一定是讨厌女人而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呀！天使是同性恋吗？」

    不知为何，欧露佳出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你说谁是同性恋啊！」

    奥菲尔无法默视两人的谈话内容，不禁尖叫说道。

    「哎～就是指你啦，你这个同性恋天使！」

    安夏尔说。

    「没错，同性恋天使先生！」

    连欧露佳也接着说。

    「我说了我不是同性恋天使啊！」

    奥菲尔扯着喉咙大喊。

    「算了啦，我的奴隶不管是同性恋或异性恋都没关系。」

    说这话的是维多里克。然后在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奥菲尔开口前，维多里克用手遮住他的嘴巴制止他说话，并接着说：「不过，那些狼群还没放弃哦。它们还是会毁掉你的村庄与肚子里的胎儿。」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欧露佳这才回到现实世界，并不服气地把嘴高高嘟起。

    「既然你已用结界保护村庄，这样不就好了吗？」

    「结界的效果并非永远。因为到处都会出现破洞，每次出现破洞时就要赶紧修补才行。」

    「既然如此，这么做不就好了？」

    面对欧露佳强硬的口气，维多里克只是静静地摇头。

    「那也要我一直待在村里才行啊。可是，我是柯休塔教区的神父，怎么能放着教会不管呢。」

    「那么，你要对我们村庄见死不救吗？」

    欧露佳的脸皱一团，无言地指责他。维多里克双手盘胸开口说：

    「我不可能用结界保护整座森林吧。无论如何，当村民因事而离开结界时，那些狼群就会把落单的人类留下。」

    「那就请父亲去猎杀狼群，并结合邻近村庄的力量……」

    「嘿嘿，你是要猎杀你爱人的族人吗？就像以前人类迫害那些家伙一样。」

    「啊……」

    欧露佳回头看抱住自己的古斯塔夫，他脸上露出悲情的苦笑，

    「古斯塔夫，对不起……我……」

    「没关系，欧露佳，你想守护村民的感情是天经地义的。」

    互相拥抱的恋人看起来是多么美的一幅画面，然而——

    『什么叫做想守护村民的感情是天经地义的啊！那女孩想守护的只有她的男人与腹中胎儿而己吧。』

    传至维多里克脑中的是安夏尔的声音。他斜眼看去，安夏尔那可爱脸庞上正露出天使般的笑容，不过只有维多里克晓得，那笑容混杂了嘲弄人类的感情。

    『倒也无妨，因为那男人想相信少女的纯情。』

    维多里克用脑波回答。

    『纯情啊……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女人还任性妄为的生物了，男人只是被她可爱的外表所骗而已。』

    安夏尔说完，用白皙的小手梳了梳黑亮的头发。

    『放心吧，我不会被你的外表所骗。』

    『没想到维多里克的个性挺耿直嘛！看到我可爱的模样却丝毫不受诱惑。』

    安夏尔对此感到很不满，赌气地噘起嘴。

    『现在我哪会被你诱惑啊，因为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啦。』

    『真面目？你以为你知道了吗？』

    安夏尔红唇的两端越吊越高，意有所指地笑着说。这意思是「你看到我男性的模样就自以为『看到真面目』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真正的面目啊……』

    维多里克重复说道，并盯着安夏尔。

    『……』

    安夏尔也默默地回看维多里克。

    原本两人四目相对，但维多里克先移开了视线。这并不是因为他败给安夏尔，而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而且……跟村长提起狼人的事时，势必也会说到你肚子里的宝宝吧？」

    维多里克对互相拥抱的恋人说，欧露佳弹开似地回头看他。

    「一旦被人发现你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那么身为村长的父亲，一定会逼你拿掉小孩。」

    「怎么这样！」

    欧露佳立即露出害怕的表情，维多里克却一派冷静，依旧冷淡地说：

    「光是身为村长的女儿却未婚怀孕就已是很严重的问题，若被发现那是魔物的孩子，肯定会危及自己的地位。所以，村长当然会命令你拿掉小孩。」

    「爸爸才不是这么冷血的人呢！」

    「如果是一般有常识的父母都会这么想吧。如果把魔物的小孩生下来，不仅有损你的未来，也会造成你一生的不幸哦。」

    「我才不会不幸！我会和古斯塔夫一起幸福地过日子！」

    听到欧露佳坚定的口气，维多里克叹了口气。

    「虽然我很佩服你的决心，但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那些狼人知道你腹中胎儿的事，打算将你与你的村庄一起解决。但若照你所说跟村长商量的话，只要将事实说出来，你肚子里的小孩可就不保了。无论选择哪一条路，你跟那个罗莉控狼人都势必会被拆散。」

    「我才不是罗莉控！」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古斯塔夫又大声反驳，维多里克却皱着脸要他别吵。

    「你是不是罗莉控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们今后该怎么办？」

    「该、该怎么办……」

    古斯塔夫被维多里克这么一看，心虚地移开视线。

    「若你想守护重要的恋人与你的骨肉，就仔细想想吧。」

    「……你要猎杀我吗？」

    「猎杀？」

    「你是为了赶走我而被雇用的袚魔师吧？」

    「……也是啦，我是为了这原因才来这里的。」

    维多里克用手乱抓着自己的金发，仿佛麻烦事被硬推在自己身上一样。

    「可是，若要连你跟腹中的胎儿都处理掉，我也会良心不安啊。」

    听到这句话后，欧露佳按着自己的肚子并跳开。

    「我不准你碰这孩子一根汗毛！」

    她对着维多里克吼道。

    维多里克回说：「看吧，若被这丫头怨恨一辈子，实在是很烦人。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们从我面前消失，去远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生活。」

    听到这句话，古斯塔夫惊讶得像是弹起来似地抬头。

    「你要放我们走吗？」

    「说不上是放你们走啦。只是说，你们在我眼前消失会是最好的结果。而且，若你们走得远远的然后『幸福』地生活，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安夏尔咯咯地笑着说：

    「维维果然是个善良的好神父呢。」

    「笨蛋，我的外表是人见人夸的好神父，但内心其实是个黑心败德的神父哦！」

    「是是，你是假装黑心败德的好神父吧？」

    「……」

    看到安夏尔调皮的笑容，维多里克哼了一声，赌气地移开视线，然后对着问题很大的一对恋人说：「总而言之，第一步就是收集眼前敌人的情报吧。那个『首领』是什么样的家伙？说来听听吧。」

    6

    隔天，维多里克走在即使在白昼却依然昏暗的森林中。在他旁边，身穿红色斗篷、做一副女仆打扮的安夏尔也快步走着。

    另外，心惊胆跳跟在后头的则是维多里克的守护天使奥菲尔。

    「维多里克，你就这样离开结界不要紧吗？」

    「什么意思？」

    维多里克问道。

    「因为待在结界里的话，就不怕狼群攻击，但是一出结界就不晓得它们会干出什么事啊。」

    「你们猜猜看吧！」

    语尾几乎是用喊叫的声音，是来自维多里克一行人所走的森林野兽道路旁的草丛中冒出来的黑影。

    维多里克迅速从身穿的大衣内侧取出短剑，并抛出去。

    「哇！」

    一匹发出惨叫声的狼立即滚倒在地。从草丛中跳出来的族人，则叼起肩膀被短剑刺伤而流血且痛得呻吟的狼的颈子，拉回草丛之中。

    「不要搞偷袭，正正当当跟我打一场吧？对手多少我都奉陪！」

    「……以人类来说，还挺灵敏的嘛。还是你的第六感特别好？」

    现身在眼前的是拥有银色毛皮的狼。对方立即变化成人类的姿态，站在离维多里克约五步的距离。

    「两者都有吧，沙夏。」

    一听到维多里克日中的名字，银狼的表情顿时有些变化。

    「应该是那边那个恶魔告诉你的吧？」

    沙夏那蓝宝石的眼睛看着站在维多里克隔壁的安夏尔说。

    「你甚至不告诉手下狼群你的真实姓名，城府还真深呢。」

    他说的没错，连古斯塔夫都不晓得沙夏这个名字。

    那是昨晚沙夏它们离去时发生的事。

    知道古斯塔夫不晓得「首领」的名字后，维多里克感到诧异地皱起眉头。

    「哪有人会不晓得自己首领的名字啊？」

    「我真的不知道。我从还是小狼时，就只称首领为『首领』了。」

    古斯塔夫垂着头，维多里克则是讶异地将手抵在下颚。

    「若不仔细看，那匹银狼看起来还比你年轻，没想到年纪那么大了啊？」

    「嗯，他大概是我们一族中年纪最大的，因为他在我爷爷之前就出生了。」

    「唔……也是啦，魔物的年龄不能只看外表。不过，这样的话，那匹狼跟你们的血统不一样啰？」

    不知为何，安夏尔也大力点头附和。

    「说的也是，我见到那匹银狼已是近五百年前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连大魔头都有五百年的时间没见到他，还真难得呢。」

    听到安夏尔与维多里克的对话，欧露佳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小声向古斯塔夫问道：「安、安是……」听到古斯塔夫回答「她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之后，又诧异地说：「她真的是恶魔吗？」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安夏尔对欧露佳眨了眨眼说：「别担心，我对维维可是一心一意哦。」

    「……别说那种会招人误会的话啊，安安。」维多里克皱起眉间，继续向安夏尔间道：「你对那个银狼的事情知道多少？」

    「唔～只有名字跟一些传闻吧。」

    「那就够了，快告诉我。」

    「我可不能免费告诉你哦。」

    安夏尔笑咪咪地说。虽然他的表情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但维多里克却清楚看到在那家伙身后兴奋地摇来摇去、有着黑色尖头的尾巴。

    「你要我这个贫穷神父拿出钱来吗？」

    「恶魔想要的才不是金钱呢。」

    「如果要灵魂的话，那边的你尽管拿去，但我的可不要给你哦。」

    维多里克简直是在乱说话，真不像神父该有的发言。

    「我才不要普通人类的灵魂呢，无聊死了。」

    恶魔的回答听起来就像在选玩具一样。

    「而且你还记得我们进行交易的方式吧？」

    他眼睛朝上并歪着头说。看到这般美少女的动作，若是一般男性早被惹得面红耳赤，但维多里克却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

    「难不成又要那个吗？」

    「没错，一则情报一个，再附送一个吻。」

    「什么叫附送一个吻？」

    「就是说银狼的名字一个、传闻一个，然后顺便再附送一个吻。」

    「什么叫顺便？」

    「反正亲两次还是亲三次不都一样？」

    安夏尔说完还吐了吐舌头，这模样真的相当可爱。如果他真是个女人，连维多里克都会陷下去吧？

    「你这个小恶魔！」

    维多里克说完，用纤长的指尖捏住少女安夏尔的下巴，然后四唇交叠。

    「呵呵呵～～～光靠三个吻就把你的秘密卖给维多里克的人正是在下！」

    看到安夏尔举手自首的模样，维多里克不由得用手按了按眉间，而被称作沙夏的银狼，则透过蓝色眼珠用蓝白色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们。

    「安安，你应该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那么就是一开始的两个吻是轻啄，然后用最后的热吻将秘密给卖出去。」

    「……越描越黑啦。」

    「我可没要求你们在我面前演闹剧。」

    沙夏用越来越冷酷，仿佛看得见背后的暴风雪一般，使空气为之冻结的冰冷语气说道。

    「总之，你的名字叫做『沙夏』。」

    「嗯，我的名字的确是沙夏，那又怎样？」

    维多里克在「沙夏」这个名字上加重语气重复说道，嘴角还泛起轻松的笑容。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银狼说：

    「果然没错。若是其他的狼会设法隐瞒自己的名字，但银狼却不一样。你与其说是狼人，应该可说是狼神这种优良的种族吧。」

    「哦，你这人类竟然知道我族的事情？反正又是那个恶魔告诉你的吧？」

    「不对。」

    维多里克摇摇头，瞄了安夏尔一眼后，视线再次回到沙夏身上。

    「他告诉我的只有你的名字跟传闻，我是从别的途径知道关于银狼的事。」

    「别的途径？」

    沙夏那与银发颜色相同的端正整齐眉毛微微一动。

    「因为神之城的书库中，藏有各式各样被封印起来的神话与历史书。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跟我一样那么好学。」

    神之城是维多里克他们——应该说相信这世界之神的人类所崇敬的圣地。自从人类有了历史后就有神之城，无论多少国家毁灭，或多少民族消灭，神之城都依旧存在。

    当年轻的维多里克镇日关在积满灰尘的书库中时，经常思考着一个怪问题：连被誉为不会毁灭的大型帝国也已灭亡；国王被称为太阳的国家也在他死后，因子孙的争端而分裂成各个小国，如今仅有一些小国还留着。然而，人类在长久的历史中只相信唯一的天神，而且神之城也不会被战火所波及，不动如山地延续了这么久——这是为什么？这是单纯对唯一绝对的天神所怀有的信仰之心所致吗？

    维多里克盯着沙夏，并露出与他相同的无所畏惧笑容。

    「不用说，书中当然也记载了被视为异端的教派或被埋葬于黑暗中的『人们』，亦即拥有人样却同时拥有兽形之某些『种族』的传说。不只是狼，也有会变身成熊的北国狂战士、白鸟少女、半人半妖的女海妖塞壬，或是披着海驴皮的少女——就是这些变种的种族。」

    「原来你是看了那些发霉的书啊。『好奇心旺盛』就是形容你这种人吧？」

    「我只是喜欢历史故事而已，我可是永远保有赤子之心的纯情男啊。」

    维多里克咯咯笑着，安夏尔也露出一副「他是永保赤子之心的家伙啊」的表情笑着，但背后的奥菲尔却是一脸「谁纯情啦」的表情。

    「话说回来，刚刚所说的传说，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觉得那些种族跟你们一样，都是确实存在过的。只是，我不晓得那些种族是否跟你们一样，如今还存活着只是躲了起来，或者是被这个地上的支配者——称做『人』的家伙——所迫害，因而虽非直接却间接地灭亡。」

    「……你想说什么？」

    沙夏试探性地看着维多里克。

    「所以说，刚刚只是我的臆测而已。我猜你们也许是那些远古时代的一种人类种族吧。毕竟这地上曾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类。

    只是不知为何，我们『人类』被选为地上的支配者，数量不断增加且迫害其他的种族，还把它们冠上怪物或魔物的名称。」

    「那么，我们为何不是这个地上的支配者，反而成了异端？」

    沙夏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似乎毫不关心地间道，但那蓝宝石瞳仁中所散发出来的强硬光芒，却展现出他的意志。

    他的意思是说，为何他们会步上即将灭亡的黄昏之路呢？

    「坦白说，你们的确比人类优秀。寿命既长，且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能力，其中一种型态还拥有杀人的獠牙。」

    「那么，为何我们会被如此低等的人类给赶走？」

    「应该跟我们人数众多也有关系吧。我假设这是依某种意志来动作的。」

    「甘木括悝菩思士心，」

    「没错，就是伟大天主那个家伙。」

    「维多里克！」

    奥菲尔责备似地大喊。

    伟大天主指的是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所侍奉的天神。

    「这仅是假设，只不过说说而已嘛。」

    维多里克像是要说给奥菲尔听似的，大声说道。

    「若以现今学者们的说法来说，那也许是伟大天主所做的实验吧。祂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而不知为何，一无是处又平凡无奇的我们被选为『人类』。」

    「为何你们被选中？」

    「那要去问做出选择的家伙啊。」

    「维多里克，你刚刚的发言太大逆不道了！」

    奥菲尔听不下去，几近尖叫地大喊。

    「哪里不礼貌？我只是单纯地做出假设而已。反正现在又没办法确认，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啊。」

    维多里克耸耸肩说道。沙夏没有出声，只是扬起嘴角觉得很有趣地笑着。

    「对我们来说，如今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得活下去。」

    「就算只是假设，说出那样的话本身就很大逆不道。唯一且绝对的天主绝不会做这种『实验』，还玩弄生命……」

    「你不这么觉得吗？正因为这样想，出生千年左右的天使才可以那么轻松啊。」

    看见奥菲尔越说越激昴，安夏尔插话说道。

    「什么都不晓得的意思就是活得单纯又天真，也可以说是很蠢啦。」

    面对咯咯笑的大恶魔，天使不悦地吊起眉毛。

    「闭嘴！你们这些恶魔所说的话，全都只会加油添醋，谁会听信你们的话啊！」

    「也好，能够这么想比较轻松啦。恶魔或魔物所说的话都是假的，那些家伙所干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坏事，为了保护自己只好迫害那些家伙，毫不留情地杀害他们也是挺不错的办法。」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安夏尔，而是维多里克。

    安夏尔闻言不禁张大眼睛，接着露出满脸笑容说：

    「我就是喜欢维维这么聪明的地方。你刚刚说的话太棒了，作为普通人也太浪费。你真的不当我的伙伴吗？」

    安夏尔的口气不晓得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奥菲尔浑身发抖地吼道：「不行这样！」接着转向维多里克大喊：「维多里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

    「你可是侍奉伟大天主的神父啊！」

    「当然，我可是身为神父的袚魔师，我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

    见到维多里克毫不犹豫地点头，奥菲尔露出安心的表情。

    「不过，我并不想用这个当藉口。」

    「藉口？」

    奥菲尔不解地说，并皱起细细的眉毛。

    「刚刚那些话听来虽然愚昧无知，但毕竟我只是单纯站在神仆的立场而已。不过，我可不是笨蛋哦。当我在猎杀恶魔或魔物时，绝不会认为自己是神父或袚魔师才这么做，或是认为那些家伙做了坏事所以才要驱赶它们。」

    「那么，维多里克为何要驱除魔物呢？」

    安夏尔质问，紫水晶般的双眼觉得有趣似地发亮。

    「因为我是牧羊犬。」

    「牧羊犬？」

    「没错，如同牧羊犬一样，身负守护柔弱羔羊的任务。

    牧羊犬赶跑袭击羊群的野狼时，会说因为那些野狼很坏的藉口吗？如果牧羊犬会说话，也许会说，他们是为了守护羊群，也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而赶跑野狼。」

    「为了活下去啊……真有趣。」

    沙夏听到这句话后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神父，这算是夸奖哦。」

    「谢谢你啦。」

    维多里克回了个不算太礼貌的回礼后，接着又说：

    「先别管你们是从何处而来，直接进入正题吧。」

    「关于古斯塔夫与那名少女的事吗？」

    沙夏原本露出笑容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还有少女与腹中胎儿的问题。那名少女虽是人类，却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竟然迷上那个狼人。而且，她腹中的胎儿跟你们是同一族的哦。难道你不想接受她成为你们的族人禅啊？」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沙夏那蓝宝石般的双眼微微睁开。神父竟然要魔物接受人类少女，这的确是令人意外的提议。

    「……你要我认同古斯塔夫与那少女的事？」

    「没错，你们可以带她跟她的小孩回到你们的森林里。对于这种事，我会默默在心中支持你们。」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神父呢，竟然同意人类与魔物的感情。」

    「我只是讨厌麻烦的事而已。如果我执意要拆散那名狼人与少女，就是要与你们为敌，这样除了非得保护村庄不可之外，也得处理掉少女肚子里的小孩。因此，与其要我那么劳心劳力，不如你们带着少女一起离去是最好的办法。」

    「我拒绝。」

    沙夏斩钉截铁地说。

    「接受人类少女成为我们的族人，再加上那个半人半魔的小孩，反而是把麻烦往我们这边推。与其那样——」

    「所以一次解决掉比较轻松吗？不过，对于少女腹中的胎儿，你忍心下得了手吗——那个跟你一样半人半魔的孩子。」

    听到维多里克这句话，沙夏立刻皱起眉间，而在下一秒响起奥菲尔几近尖叫的声音：「维多里克！」

    一瞬间，沙夏的手伸出长长的白色银爪，并朝维多里克袭来，但维多里克又再度用闪着银光的短剑接过他的银爪。

    「……不过是个人类，反应可真快。」

    银爪与短剑激烈地互相较劲，沙夏蓝色的眼睛与维多里克绿色的双眸也互相对峙。

    「因为被人说中半人半魔的血统而大动肝火吗？」

    「身体内所流的人类血液，早在好几百年前就流光了。」

    「撇得那么干净，表示你很在意哦。」

    「要你管！」

    说话期间，沙夏的银爪与维多里克手持的短剑仍持续做出激烈的攻防战——抛、闪、刺、防。

    「你果然很强。即使是同族人，也很难挡得住我的攻击。」

    「没这能耐，如何能胜任袚魔师的工作呢。」

    维多里克的短剑擦过沙夏白色的喉头。迅速往后跳避开的银狼，嘴角浮现笑容说：「没想到人类竟能击退我。」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害怕魔物，如何能当一名袚魔师。」

    「别太嚣张了！你不过是个血肉之驱！」

    沙夏一直都只是露出幽幽笑容、如寒冰般没什么变动的表情，竟然激动到冒出蓝白火焰，那应该是蓝白色瞳仁所发出的凶光。随即，沙夏那长着发光银爪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维多里克面前。

    但是，维多立刻往旁边避开。这是依赖身为袚魔师累积至今的战斗经验，抑或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呢？

    「……以人类来说，动作真的很敏捷。」

    沙夏左手一挥，将挂在自己银爪上、从维多里克大衣上撕下来的神父袍黑布，丢在雪地上，而从爪尖溅在白雪上的是一滴滴的红色鲜血。

    「维多里克！」奥菲尔脸色苍白地大喊。

    「那只是擦伤而已，不要乱吼乱叫啦！」维多里克回道。

    然而，这伤看起来完全不像维多里克口中所说的擦伤而已。虽然不晓得从黑色的神父大衣流下多少血，但鲜血却一直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下次要你的一只臂膀如何？」

    「臂膀就可以了吗？你的要求可以大一点啊，像是要我这颗有着俊帅脸庞的项上人头如何？」

    「伤成这样了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胆子可真大！那么，这次我就要你白白嫩嫩的头颅。」

    沙夏那发亮的银爪举在清秀的脸庞前，摆出攻击姿势。

    然而，这时远处有个声音传来。

    「神父！」

    「您在不在？」

    那是村里男人们的声音，并且伴随着大批的脚步声一看来他们应该是在找维多里克。

    「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沙夏说完对身后的狼群下令「退下吧」，随即变回银色野狼的模样；并带领伙伴们消失在森林深处。

    「维多里克！」

    奥菲尔连忙跑过去。只见他摸摸维多里克的伤口后流血立即停止，伤口只留下红色痕迹后消失。

    「拜托你别那么乱来啊！」

    「不乱来的话，怎么当一名袚魔师啊。」

    就在两人说话的期间，村民们慢慢接近。他们想必是在警戒栖息于森林里的狼群吧，个个手中握着**。人数约有二十人，似乎是出动了全村的男人。

    当然，一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狼附身骚动，会动员那么多人也不无道理。只是，维多里克不晓得这些村民为何会劳师动众地来找他。

    维多里克边想边咂了咂舌，同时用力甩开握着自己的手

    「维多里克？」

    奥菲尔不解地惊呼他的名字。就在他想开口问原因时，一名村民跑了过来。

    「神父，我们找您很久了！就算神父是个能力卓越的袚魔师，但来到这种森林里，若那些狼群……」

    跑过来的人是萨洛姆。他的眼神停留在维多里克的手臂上后，立即脸色大变地说：「神父，您受伤了吗？」

    「没事，我只是被树枝钩破袖子，有点小擦伤，而且已止血了，所以不要紧。」

    维多里克露出伪善的微笑说。

    从破布露出来的伤口的确变成红红的一条线，伤口应该不深，萨洛姆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仔细想想，从血多到会滴在地面上来看，这伤口未免太轻了……但这时，前来迎接维多里克的全体村民将萨洛姆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神父，请您快回村里！被狼附身的村民已经醒了！」

    应该是前来寻找他的男人中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维多里克隐藏内心动摇的情感，用沉稳的笑容回道。

    「是的，哥哥与嫂嫂也都醒了。」

    萨洛姆露出「真是太好了」的笑容。不过，那笑容立刻蒙上阴影。

    「但是，那些醒来的人……」

    「怎么？」

    维多里克歪着头问，虽然他大概猜得出来萨洛姆想说什么。

    「总之，您快来村里，听听那些醒来的人说的话吧！」

    听到萨洛姆这么说，维多里克「嗯」了一声点点头。

    7

    不出所料，村里果然很热闹，可以说村里所有村民全都聚集到村长的宅邸。

    虽然村长家的大厅的确非常大，但若要容纳整村的人仍是稍嫌狭窄，所以隔壁的房间及走廊上也都挤满了人。

    位于大厅中间的是坐在椅子上的欧露佳，以及像是保护女儿似地背对她站立的村长。至于包围他们两人的，全都是被狼附身而曾被关在仓库里的那些人。

    「村长，我们并没有说谎啊！」

    说话的人是萨洛姆的兄长卡斯伯，他正是三个月前第一个被狼附身的男人。

    卡斯伯似乎是一醒来就立刻来到这座宅邸，头发乱七八糟地没有梳理，胡子也没有修剪，简直像是直接冲过来似的。

    而且从其他被狼附身的人其打扮来看就晓得，每个人都是穿着睡觉时所穿的睡衣或随意披件衣服就直奔村长家。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阴郁。

    这也许是因为从被狼附身的状态恢复，所以有些疲劳——但其实不只是这样。

    从附身状态恢复过来的他们，每个人均对站在眼前的村长以及坐在后方椅子上的欧露佳，投以严厉的视线。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我看见大小姐与由狼变成的人……男人约会。」

    卡斯伯努力挤出这句话。「大小姐」是村民们对村长女儿欧露佳的尊称。

    「当我一尖叫，那男人便回头。看到那人的双眼后，我就完全没印象了……」

    「我也是！」

    说话的是身为村中第三名牺牲者的男人，他也替欧露佳与同一个男人见面的事情作证。

    「不过，那男人并没有变成狼吧？」

    提出问题的是村长波尔哈特。

    作证的男人点点头，却又说：「可是，村里发生狼附身的骚动，大小姐又那么晚与村外的男人见面……当我想开口叫大小姐时，那男人立刻回头。一看到男人发光的眼睛，我就失去意识了。醒来时，就是今早被关在那间仓库的时候。」

    「……」

    波尔哈尔沉默不语。男人的说词与卡斯伯的一模一样，而且——

    「我也看到了。」

    说话的是最后的牺牲者，也就是卡斯伯的妻子莉嫔奈。

    「我看见大小姐与身形壮硕的陌生男人见面。而且，当我叫唤大小姐时……」

    之后的内容都一样。众人不晓得后来发生什么事，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与其他同被狼附身的人，一起被关在那间仓库里。

    「我们恢复神志后，便互相聊着我们所见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形，结果发现我们看到的全都是同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我们只是在作梦而已，但被狼附身的村民，全都说看过那样的男人……」

    莉嫔奈用央求的眼神凝视着村长，希望他能相信大家所说的话。

    「我们也不想说大小姐与那个男人在一起，但那怎么想都不像是作梦……」

    「我明白，我也不觉得村民们会说这种谎。」

    虽然波尔哈特是个为孩子担心烦恼的父亲，但此时此刻的他却是大家所仰赖的村长。他回头看着坐在身后椅子上的欧露佳，表情严厉地说：「欧露佳，这是怎么一回事？」

    「……」

    然而欧露佳只是咬着嘴唇，从刚刚就一直沉默不语，现在也是一样。

    「欧露佳，快回答我！」

    波尔哈特大声斥责，但她却下定决心似的，紧咬着嘴不肯说话。

    「欧露佳！为何不说话？你真的跟男人约会吗？」

    「怎么了吗？」

    看到欧露佳老是不说话，波尔哈特着急地大吼，还猛抓着她的肩膀追问。这时，维多里克跟着出声了。

    「那个，神父……」

    波尔哈特似乎觉得自己失去理智的行为很丢脸，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维多里克仍笑容可掬地说：「你气成这样，欧露佳即使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吧？」说完后他看看欧露佳，而欧露佳也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维多里克。

    她肯定以为，晓得事情来龙去脉的维多里克一定会帮助自己吧。但维多里克只是笑了笑，无视欧露佳的视线，再度看向村长。

    「不，应该说她想说却无法开口。恐怕她是受到了狼人的诅咒。」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波尔哈特脸色一变，欧露佳的大眼睛也瞪得更大。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也被狼附身吗？」

    「不是，若是被狼附身，只要除去魔性即可治愈，但令嫒却被那个狼人迷惑了。被狼附身的村民所看见的那个男人，的确是狼人没错。是他诱惑了欧露佳，试图让她堕落。」

    「请你别乱说话！」

    欧露佳激动地站起来大喊，连椅子也被翻倒。但维多里克不理她，静静地对村长与村民解释。

    「那狼人之所以会对村民施法术，全是为了避免大家妨碍他得到欧露佳。若我晚一点来到贵村，恐怕欧露佳就会成为狼人的囊中之物了。」

    「那么，意思是欧露佳差点被那狼人拐跑……」

    听到自己的女儿差点被狼人掳走，波尔哈特吓得脸色发白。

    「是的，欧露佳被那狼人诱惑了，而这三个月的骚动全是那狼人的杰作。」

    「才不是！不都是古斯塔夫的错！我也是在一旁置之不理啊！昨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欧露佳站在维多里克的面前，抬头怒瞪着他。

    维多里克没有露出笑容，仍以冷静的表情开口说：

    「你被诱惑了，欧露佳。也许你以为这全是你自己所见、所想、所说的话，但那全是因为狼人操控了你的心。」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是依自己的意志……」

    少女吼叫着，但突然停下来，因为维多里克弯下腰在欧露佳耳边窃窃私语。

    那并不是人话，而是咒语。而且也不是记载于神书中的语言，而是被封锁在神之城最里头的书库中，禁书里出现的语言——远古时代，被称为堕落天使的恶魔们，赐予人类智慧并教导人们欺骗的能力，但那却是邪恶的东西。

    站在维多里克后方如隐形人般的奥菲尔，湖水般的瞳仁顿时睁大。

    接着，欧露佳像是线断掉的人偶般躺在维多里克的臂弯里。

    「欧露佳！」波尔哈特紧张地大喊。

    维多里克对他说：「没事的，因为她太激动，所以我只是让她睡着而已，这对她也比较好。毕竟再这样下去，她会因为被狼人操控而一直说些扰乱人心的话。」

    「那么，你说欧露佳与狼人见面的事……」

    波尔哈特仍然有点相信女儿说的话，所以狐疑地看着维多里克，但维多里克微笑着接受村长怀疑的眼光。

    「那当然不是事实，但欧露佳也没有说谎，因为那些是她被狼人施术后看到的幻觉。」

    「哦……欧露佳，你好可怜啊！」

    波尔哈特表情悲痛地抱着头，维多里克则抱起她并交给宅邸的佣人，又补充说明：「带她到卧房。或许到了明天她还不会醒来。」

    「神父、神父，请您救救我女儿！」

    波尔哈特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似地看着维多里克说。

    直至目前，维多里克已见过许多次这般求救的眼神。无论是拥有怎么样的身分、处于怎么样的国家，父母亲对于深爱的子女所遭受的迫害，都仿佛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地着急万分。

    而且，其他村民也异口同声地叫唤着「神父」。

    「我也拜托您，救救大小姐！」

    说话的人是莉嫔奈，站在她旁边的卡斯伯也表示「拜托您了」，其他曾被狼附身的村民们亦一个接一个开口说：「神父，请您救救大小姐！」至于其他包围着他们的村民们，全都用央求的眼神望着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静静地点头。

    「没问题，我会尽已所能，将欧露佳及贵村从狼人的手中拯救出来。」

    听到这句话，令村长松了口气，而村民们也开心地互相对看后再异口同声地对维多里克道谢。

    真是善良的一群人呢。

    如果是在卡普托·雷吉斯……不，如果是在稍微大一点的城镇发生这种事，将会如何呢？那些地方的人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彼此，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会当对方是陌生人。

    如果是在这样的城镇发生这种事，大家绝对会疯狂指责为家园带来灾祸的欧露佳吧。即使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解释说欧露佳是无罪的，情况也不会改变。

    然而，该村的村民却像是担心家人般担心着欧露佳。甚至连曾被狼附身的人也替欧露佳着想，请求维多里克的帮助。

    真是善良、单纯又纯洁的人们。

    不过，话虽如此，并不代表他们拥有了解真实的力量，甚至会因为单纯而变得愚昧，因为畏惧而驱除魔物。

    所以像他们这种人应该无法理解吧。

    了解魔物也有心，也会与人类一样恋爱，并有惆怅的心情……

    正因如此，魔物与人类才一直无法共存。

    「别露出惨败的表情啊。」

    安夏尔觉得有趣似地咯咯笑着并且高高扬起红唇。现在他的模样是个可爱的小女仆，所以这种笑容俨然就是个妖艳的小恶魔。

    然而，目前维多里克并没有心思享受安夏尔的「外表」。

    他深深坐在椅子里，并将纸卷的香烟叼在嘴上抽着。维多里克并不是个老烟枪，只有当心情纷乱时才会偶尔抽上几口——就像这种沮丧的时候。

    「难得你也会出这种纰漏。」

    维多里克闻言回道：「这算纰漏吗？只是我不小心忘记而已。」

    没错，被狼附身者一醒来，当然会将自己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那指的是欧露佳与狼人古斯塔夫幽会的事。

    由于维多里克过于关注与沙夏他们接触，一不小心就忘记这件事。

    「也是啦，在这层意思上的确很难得，你还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呢！」

    安夏尔调皮地哈哈大笑，维多里克则不悦地看着他说：「你很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洒盐吧？你这个：」

    「因为人家是恶魔嘛～」

    安夏尔口气轻松地说，走向维多里克后，将他叼在嘴上的烟抽走。

    「说的也是。」

    维多里克喃喃道，并没有拿回他的烟。安夏尔噗哧一笑，用没有拿香烟的手绕向维多里克的后脑枃，并把他的头抱过来。

    「你连这个也忘了吗？那以你这个年纪来说，问题可大啰。」

    安夏尔站着而维多里克坐在椅子上，所以抱过来的头刚好落在丰满圆润的胸部上。维多里克没有抗拒，反而享受似地将脸贴在胸部上。

    「你别把我当成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啦！我只是不小心忘记而已。真不像本大爷的作风……」

    「的确，还真不像维维的作风呢。」

    安夏尔爱怜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中的男人的头，并用细白的手指梳理着维多里克的金发。

    「你们在做什么！」

    一看到这两人立刻大呼小叫的，不用说当然是背后长着白色羽翼的天使——奥菲尔。

    「怎么了？奥菲。」

    维多里克只有视线看向奥菲尔，但头仍躺在安夏尔怀里，享受他的安抚。

    「快离开那个恶魔！维多里克！」

    「不要。」

    「不、不要？」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安夏尔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为很舒服啊，虽然是假胸脯。」

    安夏尔抬起维多里克垂下来的手，令他环绕着自己纤瘦的背，让他抱着自己。

    「说假胸脯实在太过分啦，人家可没有塞东西哦！」安夏尔反驳说道，接着又附加一句：「要看吗？」

    「你要给我看吗？」

    维多里克顿时抬起埋在他胸前的头，兴奋地看着安夏尔。

    安夏尔的表情像在说「你真是好孩子呢」，并摸着维多里克的头。

    「如果维维想看的话可以喔！」

    安夏尔望着维多里克的眼睛充满慈母般的眼神，但说的内容却大有问题。

    「不可以看！」

    奥菲尔同时冒出尖叫声。

    「神职人员怎么能看女人的胸部，而且还是恶魔的胸部！」

    「就是恶魔的胸部才能看啊！我怎么可能对走在路上的女性说『请让我看看你的胸部』呢。」

    「就是说啊，这么做会被人当成是变态神父啊！」

    连安夏尔也连忙点头附和，还依旧心疼似地不停抚摸维多里克的头。维多里克的头仍旧埋在安夏尔的胸部里。

    「问题不在这里啊！」

    奥菲尔大叫，但维多里克却突然站起来说：「我要睡了！」

    说完，他立刻穿过房间走向卧房。

    「奥菲，到了晚上再叫醒我吧，因为有工作。」

    「等、等一下啊，维多里克！」

    「要骂的话等一下再说，我真的很困。昨晚折腾了一晚，白天又跟那个不顺眼的银发狼人打了一架。」

    维多里克打了个大呵欠后，消失在卧房门口。

    目送维多里克那纤长的背影离开，安夏尔开口说：「你真是一点都不机灵。」

    「什么意思？」

    被斜眼一瞄，奥菲尔做出像是被威吓而毛竖起的猫咪反应。虽然面对的是恶魔，但他每次都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维维的心情很沮丧，我才想替他打打气。」

    「碰」的一声，安夏尔立即从可爱的小女仆变身成身材高挑的美男子。

    他身穿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像是穿错时代似的贵族服饰，双手盘在胸前。而且一变回男人的姿态，便抬头看着高他半颗头的奥菲尔，紫水晶般的瞳仁里发出冷酷的眼神。

    「问题在于你打气的方式……不对，恶魔所做的事情，全都大大有问题！」

    「你这颗顽固的石头也该适可而止吧。自顾自地认为恶魔就该怎样、天使就该怎样，却没有察觉到自己所守护的人类此刻的心情。

    虽然他看起来桀骜不驯，但维多里克却因为这件事，心情跌落到谷底哦。毕竟他不小心犯下了失误，而那个少女也快被逼得走投无路啊。

    如果维多里克将事实……也就是那少女怀了狼人孩子的事情说出来，村长跟村民都会要她拿掉孩子吧。当然，他们也不会视福少女与那个罗莉控狼人的恋情。」

    「那是当然的啊！人类与魔物怎么能一起生活……」

    「我就说你是颗冥顽不灵的石头！因为是魔物所以都是坏人？所以不容许魔物与人类的恋情？」

    「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人类是被神祝褔的生物，而魔物则是栖息在黑暗之中，背叛天神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少女腹中的胎儿，拆散相爱的两人啰？」

    「我、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若要照你这石头的话去做，维多里克势必要动手才行！不仅要杀死魔物的孩子，也要杀了那个狼人。」

    「我并没有这么想……」

    奥菲尔小声地说，并低下头。

    「你没想过这问题吗？人类的世界可不是都只有美好的事物哦，这里跟纯洁的天界不一样，有爱也有恨，凡事都有正反两面。」

    「……」

    「也罢，反正总而言之，你也该了解一下自己所守护的人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维维虽然很厉害，但不是没血没泪的人，反而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喔。」

    说完想说的话后，安夏尔立即转身背向奥菲尔，而且立刻变成可爱的女仆模样。

    「那么，人家要去煮维维的晚餐啰＇今晚好像会搞到很晚，那就做他喜欢的炖兔肉派吧，还要煮些什么呢？」

    说完后他离开房间，只留下天使一个人。

    低着头的奥菲尔喃喃道：「我也是有替维多里克着想啊……」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不对，是天花板另一边的天空，小声地用人耳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唱着歌。

    那声音能够传遍天界的所有角落，音量却不会吵到刚出生的小天使们安稳的睡眠——那是天使的摇篮曲。

    晶亮的声音也能够传到隔壁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着大眼看天花板的神父耳里。

    「……吵得睡不着觉啦。」

    隔壁房间的谈话内容一字不漏地传进维多里克耳里。

    「那个没用的天使唱歌的声音还真好听……」

    他嘴里念个几句后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在村外森林里等待的古斯塔夫，当月亮开始在夜空中绽放光明时便开始行动。再过数小时天就要亮了，但曾保证今晚也会过来的欧露佳并没有出现。

    「欧露佳……为何今晚没有过来？」

    百斯塔夫虽然也很在意神父知道了他和欧露佳之间的关系，但比起这点，他对于首领知道了他与人类少女之间的情事这点，反倒更加在意。

    古斯塔轻轻松松便穿过维多里克张在村庄四周的结界。当然，其他狼人无法跨越这个结界，连那个银狼沙夏也一样。

    古斯塔夫之所以能够跨越结界，全是因为昨晚维多里克对他施予的印记。

    「如果魔物不能越过结界，那我也会变得无法越过结界吗？」

    维多里克对古斯塔夫的话点头附和，「嗯，因为你也是魔物。只要你一出结界，就无法再进来。」

    「这样可不行！」

    说话的是欧露佳，她抬头看着高珧的维多里克抗议。

    「为何不行？」

    「当然不行啊，这样我明天就见不到古斯塔夫啦！」

    听到欧露佳的话，维多里克头疼似地按着自己的眉间。

    「……你们每天不见到面就会死吗？」

    「当然啊！」

    欧露佳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如果没有每天见面，彼此的心脏就会痛死啦！」

    「嘿嘿，那可是很严重的病哦！」

    「你别瞧不起我们！我们可是认真的！」

    「我知道啦。先别管你们每天没见到面就会死这件事，但你不能跨过结界的确很不方便，罗莉控狼人。」

    「我说过我不是罗莉控……」

    古斯塔夫想要反驳，但维多里克立刻把他的掌心拉过来，用食指在上头写了些什么，然后嘴里念念有词。

    「哇啊！」

    古斯塔夫的掌心瞬间发出光芒，然后像是被弹开似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如此一来，你的掌心就有了我的印记。」

    维多里克说。

    「这样应该也能自由出入结界。因为我是直接触碰你的身体，所以除了你之外，其他魔物都无法跨越结界。」

    这是防止他使用护身符时，若护身符被夺走，其他狼人也能进入结界的因应对策。

    「总而言之，今日的骚动就留待明日解决。你们两人若要见面，千万要小心。」

    那位神父提醒他们要小心，而且今天就是神父所说的解决之日，所以古斯塔夫很担心欧露佳。

    穿过森林踏入村里的古斯塔夫，脚步没有任何犹疑。

    事实上，他以前就已进入过村里好几次——像现在一样，当欧露佳在约定的时间里没有出现的时候。

    由于他进到村中，所以才会一直被村民看到自己的模样，害他不得不向村民施术。因此，无论村长如何告诫村民别进去森林里，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因为村民所恐惧的狼人会自行进到村庄。

    被第一名村民看见时，他们两人曾暂时停止见面。

    然而，因为两人工值热恋期，所以古斯塔夫每天都以野狼的姿态在村庄周围徘徊不去，欧露佳也都夜不成眠。

    因此他们又再度见面了。

    即使被村人目击，他们也不再勉强自己不去见对方。

    即便约会被发现且一再牺牲村民，即使受到良心的苛责，古斯塔夫与欧露佳都无视于这样的情感。

    他们沉溺于对彼此的思念与热爱中。

    这样的心情如今依然驱动着古斯塔夫，引导他进到村里，并一步步走向村长家。

    「……」

    他一靠近宅邸，轻轻一跃便跳上一楼的房檐，往二楼的窗户看进去。那里是西边的房间，也正是欧露佳的卧房。

    然而，窗户被拉上的窗帘所遮住，所以不晓得屋内的状况。不过欧露佳的「气味」很浓，所以表示她的确在这房间里。而且并无其他人类的气味，代表只有欧露佳一个人在这个房间内。

    「欧露佳……」

    古斯塔夫打开窗户进到屋内。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她的闺房。不对，应该说至今他从未踏人人类的家中。

    可是欧露佳今晚没有出现，这时间还在房间，实在有点奇怪……古斯塔夫约略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仿佛诱惑着他来到这座宅邸，甚至促使他大胆地偷窥她的闺房。

    昨夜被可说是魔物天敌的袚魔师严厉地惩治一番后，他与人类少女的爱情也被族人发现了。一般来说，这时应该要更慎重才是。

    然而，这想法却让古斯塔夫的双眼蒙上阴影，因为他很担心欧露佳。

    「欧露佳？」

    即使出声叫唤，欧露佳也没有回应，古斯塔夫猜想她应该在睡觉，所以走向床边一探究竟。

    「欧露佳，你睡了吗？」

    他的爱人的确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古斯塔夫走向欧露佳，正要触摸她的头发时——

    「等一下。」

    这冷静的声音，让古斯塔夫那原本欲触摸欧露佳头发的手立即停下来，仿佛有道无形之墙阻隔似的。

    「我不准你碰那个少女。」

    邻室的房门开启，现身的是维多里克。

    「什么啊，原来是昨天的年轻人啊？」

    古斯塔夫向对方一笑准备走过去时，维多里克却举起挂在胸前的神之御印，牵制住他的行动。

    「魔物，速速离去！」

    「年轻人？」

    古斯塔夫终于察觉到维多里克的模样与昨晚不同，露出怀疑的表情。

    维多里克举着神之御印并看向古斯塔夫，模样端正严肃，且如寒冰般面无表情。

    「魔物，速速离去！」

    维多里克再度重申刚刚说过的话。

    「年轻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古斯塔夫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异状，一脸狐疑地看着欧露佳。

    为何他们两人说话那么大声，欧露佳却仍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睡脸实在太安详，反而令古斯塔夫感到不安，因而伸手想摸摸欧露佳。

    那一瞬间，维多里克厉声大喊：「仅以天神与精灵之名下令！」

    接着，他立刻用现今已无人会说的古语吟唱咒文——那是神书的第一节，神之子降临之时代的语言。

    以当今的语言来吟唱神之书的文字，力量已十分足够，而用原来的语言吟唱，其威力更是大不相同。不需要念诵太长，只需吟唱一句神圣的词句，威力便十分强大。

    最初的语言在神之子诞生后的千百年间早已逸失。另外，正确的发音以及在口传时代被称为神之语言而流传下来的旋律，也已经消失。

    虽然理应如此，然而，维多里克却能从他那迷人的双唇吟唱出符合那个时代且正确无比的发音，以及如乐音般动人的旋律。

    那是将神之子放入处女身体时，身为神之使者的天使所给予的视褔话话。

    对人类或圣者来说，那是祝褔之词。不过对魔物而言，却成为保护少女而形成的神圣、无形之墙。

    「呃！」

    古斯塔夫的手指一碰到沉睡中的欧露佳，立刻被无形之物猛烈弹开。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昨夜他的那些野狼同伴一样，一碰到维多里克所张的结界立刻被弹开……不，是受到更大的冲击而被撞飞至半空中。

    古斯塔夫进来的那道窗也被撞破，他的身体从二楼窗户往下摔，巨体就这样滚落在村里广场的开放场地上。

    维多里克追着狼人身后，也从窗棂一跃而下，但他的身体却在着地前，像是被什么所撑住般地飘浮在半空中。

    虽然一般的人眼看不见，但具有能力者、天使或魔物之眼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维多里克摊开的双手被张着白色羽翼、留着银色头发，双眼如湖水般湛蓝的天使所支撑着。

    「魔物，速速离去！这里是人类的世界，并不是像你这般黑暗人士所能靠近的地方！」

    维多里克表情严肃地警告，站在他身后的天使奥菲尔的表情也一样。

    天使张开即使在夜里也会发光的翅膀，用神圣的灵光包覆着神父的身体。身为魔物的古斯塔夫一看到那道光，眼睛就像被烧灼似地热烫难耐。

    他痛苦地滚落在地并以趴在地上的姿势，怒瞪站在眼前的神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然而，维多里克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连忙摇摇晃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维多里克。可是，仅是待在被神圣天使光芒包覆着的维多里克身边，全身就仿佛被令人痛苦的枷锁紧紧缠绕着，浑身感到折磨人的痛楚。

    「你不是支持我们……支持我跟欧露佳的吗？」

    「闭嘴！」

    维多里克的声音如长鞭般扫射过来。事实上，他只是伸手一挥，古斯塔夫的身体就被看不见的力道给弹飞，再狠狠摔至地面上。

    「呃……」

    古斯塔夫痛苦地发出呻吟，身体蜷曲着还不断冒汗。

    这痛楚不只是因为摔到地面而已，维多里克的光束与守护天使奥菲尔所散发的灵光，包覆着古斯塔夫黑暗的身躯，更令他痛苦万分。

    「不准再用甜言蜜语蛊惑人心！」

    维多里克说着，并从身穿的黑大衣内侧迅速抽出短剑。那是把刻有圣印的剑。

    接着，他将短剑抵住仍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的古斯塔夫喉头。

    「快点离开，你这万恶之物！若胆敢再踏入这里半步，即使有天神的慈悲宽恕，也非得取你的性命不可！」

    「……」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古斯塔夫怒不可遇地瞪着他，但也只能这样。

    他愤怒地大声咆哮，因骚动聚集而来的村民们吓得往后退。古斯塔夫乘隙冲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追上去！快拿枪！」

    「不用，不要去追他。」

    维多里克阻止大声下令的村长。

    「可是，神父，不能放走那个狼人啊！」

    「追补发狂的野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而且他虽身为魔物，却不会滥杀无辜。只要那个魔物放弃欧露佳，就是最好的结果。」

    「竟然对魔物如此宽大仁慈，神父真是太善良了。」

    听到维多里克话，不仅是村长，连村民们也都露出感激的表情，群众中甚至有人对着维多里克做出祈祷的动作。

    维多里克的身影在昏暗中看起来仿佛闪着微光似的。其实，这只不过是因他身后站着村民看不见的守护天使奥菲尔而已。

    事实上，维多里克与魔物对战后仍留有杀气，不仅表面上那亲切神父的表情已淡到几乎看不见，严肃的袚魔师神情也被隐藏起来，模样如同一碰就断的利刃般锐利。

    然后，维多里克似乎是为了甩掉那股危险的气息，他先开上眼睛，随即在下一秒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对着村长与村民说：

    「全遵照神的旨意，下次的胜负将在二天后的满月之夜进行。若在那一晚，人狼愿意放弃欧露佳的话，事情倒好办。如果，他不愿意放弃欧露佳……」

    「怎么办？」

    「到时，我就会杀了那个狼人。」

    维多里克果断的语气听起来冷冽，周围也飘荡着肃杀的气氛，连村长与村民们都不自觉地盯着他那苍白的脸看得入迷。

    8

    古斯塔夫身处即使在白天也很暗的洞窟中……不，其实规模没那么大，充其量只能说是洞穴。

    他夜里所受的伤尚未痊愈，目前正以狼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岩石表面上。他痛苦呻吟着，并蜷曲身体，这姿势似乎比较能够和缓身体遭受圣光所受的痛楚。

    但在下次满月之前，他非得痊愈才行。

    一到满月，他那身为狼人的力量就会到达巅峰。

    不过，这个负伤的身体，如何能够对抗背叛他的袚魔师呢？

    古斯塔夫明白自己并不想再次与维多里克对战，因为对方拥有一般人类所没有的强大力量。还有那个守护天使与一直纠缠着维多里克的恶魔还不晓得会有什么动作，他对此也很担心。

    这么说来，昨晚那个恶魔并不在场……古斯塔夫想着，并不甘心地紧咬嘴角。

    既身负重伤又失去斗志，全都该怪维多里克的背叛——这是愤怒的源头。

    那个神父假装好心地接近自己，但最终目的果然是要拆散他与欧露佳。自己竟然会傻到去相信神父，真是愚蠢至极。

    『那家伙是我们的敌人。以前我族的好友以及人类，以所信奉的神之名，只要是魔物就毫不留情地虐杀。你忘记这件事了吗？古斯塔夫。』

    闪着红色凶光的双眼，即使身负重伤——不，正因为这针扎般的痛楚，才使得他双眼狂冒怒火。他一定要将这份屈辱与愤怒，完完整整奉还给那个神父！

    「没错，人类是不值得信任的生物，他们会立刻背叛。」

    听到这声音，古斯塔夫抬起头。站在岩洞入口处，是拥有即使在森林中仍闪闪发亮的银色毛皮的大狼。

    「首领……」

    古斯塔夫想要站起来，但并不是想逃跑，毕竟这样的身体是无法逃得过强而有力的银狼追杀。而且，虽然他背叛同胞、打破规矩，却仍对这位首领又敬又怕。

    「……不去想想自己有多愚蠢，将我们视为下等生物般弃如敝屣，只为了魔物这个理由，就对我们大开杀戒。有时不只对魔物，连对同族同胞也会互相残杀，真是残忍愚蠢的生物。」

    银狼一步步走近，古斯塔夫有所觉悟地闭上眼睛。就算被这位首领划破喉咙，他也只有接受的分。

    但当银狼沙夏靠近他的时候，古斯塔夫立刻张大眼睛，眼里还布满深红色的愤怒。

    「等、等一下，首领！我愿意之后接受您的制裁。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必须与那位神父……还有欧露佳……」

    他趴在地面上，以拜倒在地的姿势请求。

    无论陷入多么悲惨的状况，古斯塔夫目前都非得活下来不可——至少直到下次满月之夜为止……

    「当然，我族的耻辱非报不可。而你虽然确打破了我族的规矩，但也不表示得要采取跟人类一样的做法，只要你替我们扳回一城就可以。L

    「首领？」

    匍匐在地的古斯塔夫惊讶地抬起头。沙夏并没有给予他已有觉悟的攻击，或造成严重的致命伤，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古斯塔夫。

    难道他认为自己连被制裁的资格都没有吗——与人类少女陷入爱河，还被人类神父扯后腿而受伤，只能狼狈地躲在这种洞穴中。

    古斯塔夫不安地浑身颤抖，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从上方俯视古斯塔夫的沙夏，从银狼的姿态变身为人类。

    「你是个背叛者，古斯塔夫。」

    「请原谅我……首领……」

    「不可原谅……」

    这声音如寒冷的暴风雪般，使古斯塔夫的心为之冻结。

    「——虽然我本想这么说。」

    古斯塔夫被逼到绝望的深渊，就在足以让他毁灭的前一秒，沙夏却如此开口。

    「我并非不给你雪耻的机会，只是我对那个神父也看不顺眼。」

    「首领？」

    沙夏从怀中拿出发光的短剑，并用此剑划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立即滴下。

    「首领！」

    古斯塔夫惊讶地扯着喉咙大叫。

    血是生命的证明。

    即使不是吸血鬼，只要是魔物就无法抑止对血的渴望，更可况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银狼鲜血。那宛如红宝石般的光芒诱惑着古斯塔夫。

    「喝吧。」

    沙夏将手腕凑近古斯塔夫的嘴边。

    「首领，这、这是……」

    古斯塔夫犹豫不前，毕竟只有具有能力的野狼，才有权利接受首领的鲜血。而像古斯塔夫这种小喽啰，连舔一滴血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伤即使等到后天的满月时也无法痊愈吧？而且，光凭你原本的能力，也无法打赢那个神父。」

    「……您说的是。」

    古斯塔夫再度低下头回答。老实说，他的确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打赢背后有天使撑腰的神父。但是，他仍认为——即使会失败也非得这么做不可。

    「所以我才叫你舔我的血。我要将我的能力给予你，以打倒那个神父。如此一来，结界就会破裂，我们也能够一举歼灭该村。」

    「可、可是，这样欧露佳她——」

    不只村庄被毁灭，还有欧露佳肚里的胎儿……一想到此，古斯塔夫便担心得脸色发白。

    「我会认同你与那名少女的事，也会承认她肚中的胎儿是我们的族人。」

    「首领！」

    古斯塔夫兴奋地喊道。因为他没想到对人类毫不留情的首领，竟会同意自己与欧露佳的感情。

    「但这也要看你能否打败那名神父而定，所以我才会给予我的能力。接受吧。」

    「旦疋〡」

    古斯塔夫舔舐着从沙夏手腕滴下来的血积成的血洼，因为古斯塔夫还是很畏惧直接从沙夏的手腕舔血。

    沙夏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意思？」

    这里是村里的锻冶场。为了靠自己就能修理锄头等农具，坐落于这种森林中的村庄，就得要有这样的场所。

    维多里克借用这个场地，用火炉熔化小型容器里的东西。奥菲尔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说，如果那狼人再度攻击村庄，到时……」

    「嗯，那家伙一定会再来。如果不来，表示他对那少女只是玩一玩，腹中的胎儿到时再做处理也可以。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只要他来到村里，我就会收拾那个狼人，也会删除少女的记忆，并除掉那孩子……就是这样。」

    「维多里克！如果你是真心这么说，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了！」

    「看不起你？」

    维多里克转过身。他手里拿着工具，以及刚刚那个小型容器。接着，他将容器内的东西倒人事先准备好的小模型里。

    「你是天使吧？魔物不管原因为何，都是黑暗的存在，必须予以消灭！这不是你所侍奉的伟大天主说的话吗？」

    「这、这个……」

    奥菲尔为之语塞。

    维多里克连看都不看天使一眼，埋头于目前的工作中。维多里克将熔化的东西倒入容器里加水，立刻冒出热腾腾的水蒸气。

    然后，他瞄了奥菲尔一眼，说：「为什么我这个打算击退魔物的『善良神父』，会被身为守护天使的你所责备呢？」

    「我只是想确定你是否真的要这么做！」

    「确定什么？确定我真的要杀掉那个罗莉控狼人吗？现在这样，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奥菲尔不悦地问道，维多里克耸耸肩说：

    「尽管我也有失策的地方，但古斯塔夫跟欧露做事实在太不用大脑了。

    因为连月来的幽会被村民看见，便引发狼附身的骚动，而村里就是因为这样的骚动，才远从卡普托雷吉斯请我过来。而且，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就因为这样，你连那个孩子都——」

    「那是继承魔物血统的孩子，生下来没有半点好处。应该说，现在就把他处理掉，对那孩子反而比较好。」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奥菲尔听见维多里克的话，仿佛连发怒都忘了似的，傻眼地问道。

    「是的，毕竟那是个不容于人类与魔物的半人半魔。

    那个银狼沙夏似乎有一半的人类血统……所以我也能体谅他不相信人类，也对同伴无法信任的心情。那样活着真的很辛苦。

    更可况，少女腹中胎儿的父亲，只不过是狼人中的小喽啰。一旦混杂了人类的血液，力量更会越来越弱。尽管如此，还是会与一般的人类有所不同，所以人类仍会迫害他。人们怎么可能接受对人类充满恨意的魔物孩子……」

    「所以，那种孩子死了算了吗？」

    看到奥菲尔激动地大喊，维多里克仍以冷静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说无论何种生命都是可贵的吗？温柔的天使大人满口理想论，但我们人类可是活在现实里。我们不像你们吃彩霞过活，人类的食物是要钱的。为了躲避大雨和风雪，也必须要有个家，那是为了让我们能住在里头的地方。

    少女肚中的胎儿没有获得任何保证。有谁会照顾初生的婴儿呢？身为母亲的少女没有这种能力，而那狼人又被人类与同伴们所驱逐。」

    「可、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认为……」

    突然被灌输冷酷无情的现实，令奥菲尔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对于维多里克所说的话，身为天使的他根本无法想像。不过，他当然也晓得那些是不争的事实。

    看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奥菲尔，维多里克端正的嘴角一歪。

    「所以才说你很天真啊。你想说的是，即使如此，还是把宝宝生下来比较好，是吗？奥菲尔。

    与其在妈妈肚子里无痛无苦地消失，倒不如诞生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不被任何人所爱、没有温暖的衣物包覆、忍受饥饿与寒冷。但是，如果他一出生就晓得活着的痛苦，倒不如死在妈妈肚子里算了。」

    「别再说了！维多里克！我只不过……」

    奥菲尔大喊着，然后再也受不了似地当场消失，逃之夭夭。

    维多里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再度埋首于工作中。

    他拉起加了水的模型，然后打开盖子。

    「哎呀，你真的太坏心了！」

    接替天使出现的是打扮成可爱女仆模样的恶魔。

    他穿着红色斗篷，手上还提着竹篮，这副模样俨然就像从童话世界跑出来一样。

    没错，就在他被派到森林里时，遇到了大野狼——不过，晓得这个小红帽本身就是大野狼的只有维多里克一个人。

    「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

    「可是，对那个生长在天界里的天使说出现实的状况，不会太残忍了吗？」

    说完，安夏尔便让他看看竹篮里的食物说：「要不要吃中饭？」

    篮子里放的是面包与乳酪。

    维多里克回答：「我现在抽不开身，你喂我吃。」

    安夏尔闻言，嘴里虽然念着「你真是爱撒娇的大少爷啊」，但仍立刻用刀子切好面包跟乳酪。

    「不过，守护天使既然要关心人类，就该了解现实。这个世界不像天界那么纯白无暇，反而更……」

    「丑陋？」

    安夏尔边说「啊？～～」地要维多里克张开口，边将涂上乳酪的面包送到维多里克的嘴边。维多里克乖乖地咬下。

    「那么，你是真的想解决那个罗莉控狼人吗？」

    「怎么连你都问同样的问题？」

    维多里克握着安夏尔细白的手，再咬一口面包与乳酪后说道。

    「但我问的意思跟他不同。我才不会像那个天使一样，只会说什么夺取孩子的性命太过分、魔物的存在对人来说是个大祸害之类的漂亮话。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维维是『真心』想杀掉少女腹中胎儿的父亲吗？」

    那歪着红色双唇、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之表情，果然是个恶魔……不对，应该说是把世间当成闹剧在看的旁观者。

    「我应该说过我是认真的，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维多里克用手捏着从模型倒出来的东西并看了看。

    那是银弹，而且表面仔细刻着神之御印。那是自古以来，专门用来击退魔物的银制武器。自从有枪以来，最强的驱魔武器就是银弹。

    一旦被刻有神之御印的银弹打入心脏，再强的魔物也会立刻倒下。

    「嘿，你真的这么想哦？」

    「……」

    他将银弹装入从怀里拿出来的枪中。

    安夏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维多里克的侧脸，维多里克则斜眼看着安夏尔。

    维多里克的绿宝石眼睛与安夏尔的紫水晶双眸，四眼相对。

    「我记得……一个交易一个吻吧？」

    维多里克伸手捏着安夏尔的下颚说道。安夏尔那红色双唇扬起了笑容。

    「这次这个吻，一定要很热情浓郁才行哦。」

    说完，他的手便绕到维多里克的脖子上。

    维多里克将安夏尔纤细的手臂拉过来，接着四唇交叠。

    「……嗯。」

    安夏尔享受了维多里克的吻一会儿之后，眼睛微微张开。

    瞳孔里的颜色并不是平常的淡紫色，而是宛如散发深红光泽的红宝石。

    维多里克敏感地察觉到这个变化，本想离开他，然而——

    「！」

    双手绕在脖子上的力道加剧，这不像少女纤细手臂该有的力道。两人紧紧地黏在一起，而且还发出「啪嵫」的淫乱声音，原来是安夏尔鲜红色的舌头舔着维多里克的嘴唇。

    「呃！」

    维多里克的肩膀大力颤抖，而安夏尔的红唇就这样整个贴上维多里克的双唇。

    维多里克心想不妙时已经太迟，对方连脚都攀了上来。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双脚一软，快要跌落下去。

    撑住维多里克高珧身子的是少女模样的安夏尔那纤细的手臂，不过，少女安夏尔却能够稳稳撑住高自己两颗头的维多里克的身体，然后像是推倒似的，让他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你这混帐，竟然吸取我的生气！」

    安夏尔的嘴唇终于离开，而瘫坐在椅子上的维多里克，仿佛陶醉在刚刚那个浓郁的热吻中，用嘶哑恍惚的声音咒骂着。

    「只有一点点嘛。这样你舒服多了吧？」

    安夏尔用指尖擦拭湿润的嘴唇，然后依依不舍地摸着维多里克那与自己同样湿润且散发光泽的嘴唇。

    「真的很舒服……很舒服。」

    「就是说吧？」

    「不过，这一个吻的代价很高哦！」

    他轻咬着仍在自己唇上游移的指尖，眼睛朝上地瞪着他，然后用力吐出手指。

    「既然吸取我的生气，你工作就得卖力点！」

    「呀～你要蹂躏我吗～」

    安夏尔夸张地尖叫，还说出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因为我是恶劣的神父，所以连恶魔都要遭到我蹂躏啊。」

    维多里克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

    「那么，恶劣神父在打什么主意呢？」

    「耳朵借我。」

    然后，两人就这样说着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今晚是满月之夜。

    大而圆的月亮虽然不及白昼明亮，依然皎洁地照亮整个村庄。即便月光皎洁如此，村里却异常地鸦雀无声。虽然每户人家都点着灯，但别说是笑声，就连谈话的声音都听不到。

    仿佛人们在屏息以待地等待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不对，应该说是人们都在家中提心吊胆地祈祷「千万不要出现」。没有人睡得着，全都待在家里的正中央，与家人紧靠着肩并拿着东西护身。

    此外，村里强壮的男子们通通集合到了村长家。有些人拿着枪，脸上还带着紧张的神色。

    大伙所聚集的大厅里，除了村长波尔哈特之外，他的女儿欧露佳也在一旁。她的脸色苍白，紧闭双唇且一语不发。

    「各位，千万不要攻击狼人。因为在满月的夜里，魔物的力量会达到颠峰。只要被那爪子碰到，肉就会被刮下来，要是被咬到，那个人肯定会被狼附身。」

    大厅里，维多里克站在正中央。他身穿大衣、戴着上头有神之御印的白手套，冷静地说明着

    「那么，神父，我们应该要做什么？」

    自从维多里克将附在自己身上的魔性去除后就对他无比信赖和崇敬的卡斯伯，把枪拿在手上这么问道。他弟弟萨洛姆则拿着短木棒站在他身旁。

    「万一我挡不住野狼的时候，请你保护村长和欧露佳，逃到里头的房间。」

    「那么，神父呢？」

    「不用在意我。我一定会阻止狼人攻过来。只要能度过这个满月的夜晚，之后总会有办法解决。」

    维多里克朝着卡斯伯笑咪咪地说。

    站在维多里克身后的是穿着女仆装的安夏尔。她也跟欧露佳同样一语不发，像是遵从维多里克的指示般，乖乖站在那里。

    突然，安夏尔的表情有些许变化。他像是看着大厅窗户外的动静而移动视线，维多里克也注意到这个变化而向窗户看去。

    「神父？」

    看到维多里克的表情突然大变，村长不安地出声问道。

    「果然还是来了吗？」

    「来、来了是指……」

    「我早警告过那魔物，这次再来就要他的命，还真是说不听啊。」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大厅顿时人声鼎沸。

    突然间，安夏尔所注视的窗户连带窗棂整个粉碎，一个黑影跳了进来。

    离窗户不远处矗立着一头狼。在它长长的鼻头上皱着鼻纹威吓着，黄浊的口水从牙齿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滴落地面的口水，发出「滋」的声音并冒出烟。

    维多里克见状，不安地皱起眉间。

    『看起来不只因为今晚是满月，魔物似乎还获得了其他力量。』

    维多里克的脑中响起安夏尔的声音。他没有表情地瞄了小女仆一眼，然后放眼望向村人们一圈。

    「请大家带着欧露佳到里面的房间避难！」

    村长听完维多里克的话，立即抱住女儿的肩膀往里面的房间移动。

    欧露佳大叫着：「不要啊！古斯塔夫！」但不只村长，她还被几个男佣人压制住手脚，光靠少女的力气是挣脱不了的。

    她的身影隐没在村里的男人群中，一下子就看不见。

    古斯塔夫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欧露佳离开。变回狼身的他发出凶恶的吼声，想要追上消失在门后的欧露佳。

    不过，维多里克自然不可能任凭狼人恣意妄为。

    他从怀里拔出短刀，扔向奔跑中的野狼。

    野狼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短刀。短刀擦过他的胸前，扯掉数根狼毛，最后朝着对面墙上插了上去。

    古斯塔夫因愤怒而发红的眼，凶狠地看着维多里克。原本他完全无视于维多里克的存在，脑中只有心爱的欧露佳而已。

    不过，当他一看到维多里克的身影后，他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这位神父过去带给他的屈辱，以及将欧露佳带离自己身边的悲恸。

    ——这个男人只会阻碍我们而已。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不能让可爱欧露佳成为自己的妻子，更别说现在还要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必须干掉他才行。

    古斯塔夫的身影幽幽地晃动，一瞬间变成人类的姿态。

    可是和一般人类不同的是，他的表情是皱起鼻头、露出牙齿低吼的骇人面容。从正面可以看见牙齿的前端像是獠牙般尖锐，以及从手延伸而出的爪子长而锐利，像是利刃一般。

    要是被那发出钢铁光泽般的利爪划上一刀，恐怕就会皮开肉绽了吧。

    『啊，看来他已经完全发狂，就算想要阻止也阻挡不了了。』

    就在维多里克和古斯塔夫对时时，安夏尔的声音再度传到维多里克的脑里。小女仆并没有跟那些村人一起逃离到隔壁房间里，而是留在原地，表情没变地伫立在那里。

    『那个银狼把自己的血给他了吧，但对普通的狼来，那类似药力太强的药，所以他会失去理性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将自己的血分给背叛者吗？』

    维多里克回答后，他眼角看到穿着一身女仆装的安夏尔，双唇上场地微笑着。

    『就是因为这样。给了力道太强的血后，就算古斯塔夫之后出现后遗症，反正既然背叛者是个不要的棋子，那他出问题了也不要紧。』

    『原来如此，真是合理到令人想吐的想法。』

    两人在意识上的交谈到此结束，因为古斯塔夫正像只怪鸟般飞跃大厅，朝维多里克袭击而来，闪着黯光的爪子直直扑向维多里克的脸。

    维多里克以短刀挡住攻势，只是那竭尽全力的一击，让他身体轻微地摇晃着。然后，承受住第二次的攻击时已经很勉强了。

    面对第二次的攻击，维多里克再也承受不住，手中的短刀被一把揪住，整个被抛了出去。维多里克的身体飞过大厅，跌向地面。

    古斯塔夫的爪子一伸，插向维多里克。说时迟那时快，维多里克滚着身躯躲开。

    古斯塔夫的爪子直扑到维多里克眼前，插在地上的木板里，正当他想要拔出的一瞬间，维多里克已经站了起来。

    原以为利爪还会继续攻击维多里克，没想到隔壁房里传来欧露佳一声「古斯塔夫」的呼唤，他就像是失了魂魄般，转而朝欧露住所在的房里走去。

    维多里克听到欧露佳突如其来的叫唤，顿时气得咂舌。

    现在的古斯塔夫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如果只有欧露佳就算了，怎么能让他走去村人们避难的房间呢。

    于是，维多里克在古斯塔夫改变方向的一瞬间，朝他丢出装有圣水的瓶子。只见瓶身破裂，古斯塔夫的脚碰到了地上的圣水，立即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此一来，烧红的恶眼再度看向维多里克。

    「没错，你的对手是我。」

    维多里克大胆地笑着。

    战斗再度展开。

    古斯塔夫发出猛兽般的咆哮声，扑向维多里克。他伸出闪着钢铁光泽的爪子，直向可恨的神父一挥而下。

    维多里克这次不再做出承受对方攻击的动作。虽然对方一击、一击再一击地攻过来，但就算接过了攻击，也都被他借力使力地化除。

    虽然接受银狼强大的血液，因此增加了攻击力，但古斯塔夫却失去认真思考的能力。古斯塔夫的攻击只是不断往前推压的单调模式，维多里克仅巧妙地应付着。他每次都猛烈地将古斯塔夫往左或往右抛出去，但撞击到墙壁后，古斯塔夫又再度回到战场上。他们不停重复署这样的打斗模式。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能就这样虚耗下去。古斯塔夫的体力惊人，相较之下，身为人类的维多里克自然是处于劣势。

    维多里克脱下身上的大衣，并往古斯塔夫右手上的利爪抛去。古斯塔夫马上举起手，想要撕裂那块布，没想到被撕裂的布却缠上了爪子，等于是限制他一只手的行动。

    古斯塔夫低声咆哮着，他想要甩开已经变成碎布的大衣却无法如愿。维多里克见状，把手伸向神父袍的怀中，拿出了触感坚硬的东西。

    这时候——

    「古斯塔夫！」

    时机太不凑巧了，欧露佳不晓得如何逃开村长和佣人的箝制，冲进房内。

    「大小姐！」

    更糟的是，卡斯伯和萨洛姆等村里的男人也全都追着她过来。

    古斯塔夫见状，马上放下跟维多里克对峙的战况，朝欧露佳的方向走去．

    「停下来！」

    维多里克朝着古斯塔夫的背影大喊，而且未经考虑就徒手抓住他那粗壮得有如原木般的手臂。

    古斯塔夫立刻大吼一声，旋即举起自己的一只手。只见维多里克的身体飞了起来，猛烈撞至墙上。

    「神父！」

    卡斯伯一伙人大叫着「这个混蛋魔物」，并架起长枪。

    「住手！」

    欧露佳大叫，并且跨开脚、张着双手阻挡在村人面前。卡斯伯一伙人当然不可能向她开枪，全都露出疑惑的神色面面相觑。

    突然，古斯塔夫边咆哮边冲出来。变成怪兽的狼人思绪已经混乱，大概在他眼中看来，并不是欧露佳在保护自己，而是村民想要攻击她吧。

    正当卡斯伯一伙人犹豫的一瞬间，凶暴的怪兽已经来到他们眼前。

    「吼～～～～」

    古斯塔夫就好像受了伤的大熊，双脚站立想要威吓敌人一般，这可怕的身影令村民们持枪的手僵硬了起来。手指虽然放在扳机上却不停发抖，根本无法开枪。

    「别开枪！」

    这时，维多里克也向着众人大叫。他怕他们会因为过于惊吓而胡乱扫射。于此同时，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枪。

    一声枪响响彻了整个大厅。

    维多里克手中的枪射出的银色子弹，射中古斯塔夫的背并没入胸部正中央。

    古斯塔夫的红色双眼睁得老大。他那庞大身躯的动作停下来，就这么倒向前方。

    「古斯塔夫！」

    欧露佳的悲鸣传遍整个大厅。

    古斯塔夫的遗体被村里的男人们搬到村外的森林里。

    「把遗体还给森林比较好，毕竟狼人原本就是诞生于森林中。要是火化而把遗体毁坏，反而可能受到诅咒。」

    村长提议「烧掉他」时，维多里克为了阻止，因而如此说道。

    村里的男人们像要摆脱麻烦似的，将运来的遗体往堆满森林枯叶的泥土上一丢。然后，他们头也不回地把森林抛在脑后，逃也似地回到村里。

    9

    「我恨死你了！」

    因身旁的人阻止，欧露佳连想要靠在古斯塔夫的尸体上也没办法。只见她恶狠狠地瞪着手上拿枪的神父。

    「竟然欺骗我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别再吵了，欧露佳！」

    「没关系。」

    村长想阻止欧露佳，维多里克却打断他的话。

    「你要骂就骂个过瘾吧，欧露佳。」

    维多里克看着哭红双眼、怒瞪着自己的少女如此说道。

    「如果这样能让你的悲伤痊愈就好了。」

    欧露佳对着说出这句话的维多里克大叫「你这个伪君子」，并睁着通红的双眼看着他说：「怎么可能会痊愈！不管再怎么咒骂你，就算是杀了你，古斯塔夫也已经不可能会回来了！」

    「欧露佳！」

    「没关系，欧露佳会恨我是理所当然的。」

    村长再次试图让欧露佳闭上嘴巴，维多里克却对他摇了摇头。

    「……就算杀了你，古斯塔夫也不可能复活，所以我不会做这种事。我只想要古斯塔夫回来！我想要再见他一次！只不过爱上了我，为什么、为什么古斯塔夫就一定要被杀不可啊！」

    欧露佳痛心地哭喊着。

    在那之后，欧露佳关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倒在床上哭了又哭，她的房门前则有两名村民看守着。

    「欧露佳小姐身上的幻术还没解开，短时间之内还是有监视的必要。」

    维多里克跟身为父亲也是村长的波尔哈特说这句话时，欧露佳也听到了。

    「另外，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说什么刺激她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自己再怎么大吵大闹，都只会被当成是胡说八道。不管是身为村长的父亲或是村里的人们，都已经完全信任那个神父，而自己不过就是个被坏狼人欺骗的可怜少女罢了。

    「……我才没有发疯。」

    欧露佳喃喃自语着。

    那一段和古斯塔夫相处的日子既不是梦也不是幻影。更何况自己根本不是被古斯塔夫所欺骗，也不是中了幻术。自己是依自己的意识和那个男人相恋。

    欧露佳从趴着的床上坐起来，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个自己以外的生命在这里面孕育着。这是她和古斯塔夫的孩子，而且这个小孩必须由自己来守护。

    幸好那个神父似乎还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不，不能大意！事到如今，那个背叛他们的神父，也许正在向父亲报告这件事也说不定。不用想也知道，父亲一定会铁青着脸，拜托神父解决这个孩子吧。

    尚未出嫁的村长女儿，光只是和未经父亲许可的男子交往、怀孕就已经是个问题，而且这孩子还是魔物的小孩，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吧。

    「我绝不让他们这么做。」

    欧露佳用力紧咬双唇，她觉得自己非得振作不行！

    古斯塔夫已经不在了，既然这样，小孩只能由自己守护——就算要抛弃这个自小长大的村庄……

    欧露佳这么想着，心里却感到非常不安。一个十八岁、怀有身孕的女孩，而且还有个半人半魔的小孩，这样自己一个人真的能生存下去吗？不依靠双亲，离开自小长大的村庄，真的能够好好活下去吗？要住在哪？每天生活所需的钱呢？一堆问题堆积在眼前。

    「可是，就算这样也得努力才行！」

    欧露佳像是为自己打气般说着。

    离开村子确实令人不安，但是一直待在村里，就算那个神父不向父亲拆穿，这肚子也会一天天大起来，而且大家都会知道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孩子越大，或许就越不会被强迫堕胎吧？毕竟父亲应该知道这样会危害到欧露佳的性命，所以作罢。但就算好运产下宝宝，这孩子也会毫无疑问地被带走，然后被处理掉。像是带到森林里饿死，或是在饿死之前就变成野兽或是野鸟的食物。

    「不要啊！」

    欧露佳想像着，然后闭上了眼。这么残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竟然把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这样处置……

    可是，如果是魔物的小孩，一旦父亲说这不是人类而命令村人下手的话，没有人会拒绝。这小小生命就会因此消失了。

    欧露佳从床上站起来，又用手摸了摸肚子。

    一定要守护这孩子。古斯塔夫已死，现在全都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不过，才刚踏出第一步，双脚就像被什么东西缝住似地停下来。

    门前有人在监视。只要一走到外面就会被问要去哪里，或是再被遣回房间，就算走到外头，也一定会有人一直监视自己。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有自由了。

    这么一来，先暂时安分一点，等到监视松懈的时候，再离开村子吧！这样一来也有时间可以做准备。

    短时间内，或许可以准备好一个人生活所需的金钱。偷钱虽然心情沉重，但要和孩子生存下去，钱就是必要的。对父亲虽然不好意思，但他藏钱的地方欧露佳却很清楚。

    仔细想想，得马上行动才行！欧露佳改变想法，下定决心后看着门外。

    肚里的孩子已经被那个神父知道了。那个神父不可能什么都不对父亲说，就这样离开村子，毕竟那个男人可是杀了古斯塔夫啊！

    欧露佳一想起古斯塔夫胸口被子弹贯穿的一瞬间，泪水立刻涌上来。不过，她马上擦了擦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想逃出去的方法！

    然后，她不再看着门外，而是望向窗户。

    古斯塔夫第一次来到欧露住房间的那晚，他被神父的法术弹开，巨大的身躯撞破整扇窗户，现在的窗户是钉上木板来挡风。

    要是能够打破木板，就能离开这里……欧露佳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力气打得破吗？工具呢？但无论如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欧露佳伸出手拿起眼前的椅子，但当她搬起椅子朝着窗户准备往下去的时候，房门却打了开来。

    「啊呀！别丢啊！」

    发出尖叫声的是可爱小女仆——安夏尔。

    看到安夏尔突然出现，欧露佳瞬间睁大双眼，但在下一秒钟就慢慢吊起眼角，瞪着这个小女仆。

    「你到底想干嘛？」

    这个小女仆经常跟那神父形影不离。古斯塔夫死去的那天，她也在场看着难过悲痛的欧露佳、喧哗嘈杂的村人们，以及那个在大家面前保持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神父。

    那如同人偶般，表情冷峻地伫立在大厅里的美丽女仆姿态，深深地刻印在欧露佳的脑海中。但一般来说，在那像狂风暴雨般的混乱状况下，欧露佳的脑海中应该充斥着失去古斯塔夫的悲伤，和对杀人凶手的神父之怨恨，而没有任何余力看见其他事物才对。

    不对，搞不好自己根本没看到这个人的身影也说不定……这么一想，欧露佳的背脊上掠过了一阵寒意。

    她想起来了，古斯塔夫曾经说过她是个恶魔。

    而且他也说过，拥有这么完美的人型，这恶魔的力量肯定非常强大。

    欧露佳像是惧怕安夏尔似地后退一步，把举在手里的椅子放到腋下。安夏尔见状，娇嗔地歪了一下头。

    「哎呀，你不要好像面对敌人一样一直瞪着人家嘛～」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总是跟那个神父在一起啊！」

    「确实是因为维维很有趣，我才总是跟着他。但人家并不是他的使魔，也不是他的什么，有时也会各自行动。」

    「那么，现在你是凭着自己的意思来到这里的吗？有什么事？」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交易……」

    欧露佳紧紧咬了双唇。

    恶魔主动来谈交易，那是前往地狱的诱惑，绝不可以倾听——神书上有这样的教诲。

    「你不想从这里出去吗？」

    「当然想出去啊！」

    马上就说溜了嘴，令欧露佳紧咬着双唇。明明就不可以被恶魔所诱惑。

    安夏尔会心一笑。欧露佳像是要被那微笑给吸引了，但她仍努力地坚持住意志，怒视那紫水晶般的双眸。

    「可、可是，听说恶魔都会要求无法挽回的报偿才对！如果，你这笔交易的报偿是跟孩子的性命有关……不！如果你是要让这孩子不幸的话……」

    「可是，你只要一直待在这里，那个孩子就没有未来喔。」

    欧露佳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紧咬着双唇。安夏尔说的没错，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这孩子是没有未来的。

    「可是，条件要是跟这孩子有关，我可是要先拒绝！除此之外，你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东西都可以！」

    「真的吗？就算要你去地狱受千年苦刑也没关系？」

    一瞬间，安夏尔那恶魔的紫水晶双眼，变成了带血色的深红色。

    那看来虽然美丽，气氛却很诡异，仿佛会引起人们心底根本的恐惧。

    现在，即使是普通人类的欧露佳，也理解到眼前这个小女仆，内心并不如外表般可爱。不仅如此，还是个令人害怕畏惧的存在。

    「没、没关系！」

    欧露佳即便双脚害怕地发抖，却仍果断地回答。

    只要这孩子能生存下去，要拿出自己身上的东西来代替也没关系。

    「真的吗？看来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安夏尔像是看穿欧露佳的心思般露齿而笑。

    「可惜啊！我城堡里干活的人已经够多了，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女孩。」

    「什么！你在捉弄我吗？」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安夏尔已经来到正要发怒的欧露佳身旁，并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我想要的是……」

    听完这番话，欧露佳张大了眼。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安夏尔一眼。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对这孩子下手的！对吧？」

    面对压着肚子，从警戒变为敌视，还瞪着自己的女孩，安夏尔说着「好吧、好吧」地安抚着。

    「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那孩子的性命。话虽是那样说，但狼人的『力量』一旦消失，那孩子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类，也有可能混在人群里过活啰。」

    没错，安夏尔来这里，是要肚子里孩子那身为魔物的「力量」。

    「我认为这么一来，你养育这孩子也会变得非常轻松呢。」

    「是这样没错……」

    生下的孩子如果是人类，对于欧露佳将来离开村庄的生活的确比较好。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一个女人要在森林里过活是不可能的。若要去到某个城镇、混入人群中过活，普通的小孩也比较好。

    「可是，这样不是太便宜我了吗？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啊。这样一来，我可以将出生前的小孩之力量据为己有，而你可以养育身为普通人类的孩子，我想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交易哦！」

    「……」

    欧露佳还不能完全相信安夏尔，毕竟天底下可没有这么这么好的事。她的内心不断警告自己，这个恶魔正在欺骗自己，不过……

    「好吧。我以这孩子狼人的力量当作交换，你把我带出这里。」

    「真的？你不觉得我在骗你吗？」

    欧露佳一口气说完，安夏尔却做出了这番回应。

    但是，欧露佳却不像之前那样容易发怒了。

    「古斯塔夫曾经说过，魔物会被誓言所束缚。」

    欧露佳咬了一下嘴唇，一阵哀伤涌上心头。

    那是彼此第几次约会时的事呢？

    没错，那是在天亮的时候，古斯塔夫承诺了对自己永恒的爱，并誓言要娶自己为妻，一生守候。

    当时，欧露佳间了「要是打破誓言会怎么样呢」，而古斯塔夫笑着回答：

    「打破誓言的魔物，心脏会碎裂并散成一地。因为对于魔物们来说，誓言是铭刻在心脏里的。」

    也因为如此，他为了遵守诺言，才会被那个神父杀死。他是想亲手夺回欧露佳和肚子里的孩子，并予以保护。

    所以，欧露佳这次下定决心，拚了命也要守护这孩子。

    「真的吗？然后呢？」

    「就算你真的是大恶魔……不！正因为你是大恶魔，所以对于我所交易的东西，你也一定要提出相当的报酬才对吧？

    而且神书上也有写，只要不屈服于恶魔的诱惑，恶魔便无法对我们出手。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允许，你们什么也做不来吧？」

    听到欧露佳这番话，安夏尔咯咯笑着，并说：「你真聪明，说的没错。人类不让我们看到空隙的话，我们甚至连出现在你们面前都不可能喔。但是，人类是容易屈服于诱惑且反覆无常的生物呢……」

    「所以，才会有你们登场活跃的机会。」

    欧露佳回答后，直直望着安夏尔。

    「可是，我不会再让你们看见任何空隙了。我愿意给你的只有这孩子身为魔物的力量，孩子身上的其他东西，我绝不会让你拿走！」

    欧露佳手摸着肚子，果决地回答。安夏尔点了点头。

    「没错，很好。为了保护孩子而愿意为孩子做任何事，这就是母亲啊。」

    「什么？」

    欧露佳讶于恶魔竟会说出这种话，但安夏尔立刻拉起她的手说：「那么，不快点不行呢。」并将她带到房门前。

    「等、等一下！房间前面有守卫！」

    「我知道啊，你以为我会做出那么少根筋的事吗？你也该想想我当初是怎么进到房间里的吧。」

    安夏尔打开门，欧露佳才发现走廊上靠着墙壁的两个守卫正呼呼大睡，不禁睁大了眼睛。

    「明天一早，村里会因为你不见而引发大骚动，到时这两人肯定会被骂到臭头，不过嘛，谁教他们要喝下我给他们的葡萄酒呢＇」

    就像安夏尔所说的，睡着的两人脚下都倒着高脚杯和葡萄酒酒瓶。欧露佳心想，里头大概放了安眠药吧。

    「那我们走吧。」

    欧露佳被安夏尔拉着手，一路顺畅地离开了屋子，

    「古斯塔夫！」

    森林中，一看见像是被丢弃般横躺在地面上的巨大身躯，欧露佳立刻紧紧靠在上头。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啊，这真是太过分了……」

    大概是被丢出来时所弄脏的吧？欧露佳用自己的裙角，将古斯塔夫沾了泥巴的脸擦拭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我们什么也……」

    「直到现在还在说些什么坏事都没做啊……看来你一点都没有反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欧露佳抖了一下肩膀并抬起头。

    站在眼前的是维多里克。他仍是老样子，在神父服的上头罩了一件大衣。

    欧露佳的表情瞬间由悲伤转为愤怒，并发出怒吼：「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然后，她看了看身后的安夏尔，眉毛不断往上吊。

    「真过分，你们一开始就是同伙的吧！」

    被怒吼的安夏尔耸了耸肩，开口说：「我又没说我没告诉维维啊。」

    「果然是恶魔！会被这种恶魔喜欢，你也是最差劲的神父！」

    欧露佳不屑地抛下这句话后，紧紧抱住已经不会说话的古斯塔夫遗体，这是因为她不准让其他人再对他做出任何伤害。即使尸体变冷，这个狼人还是欧露佳心底最大的抚慰。这样抱着他，就算遇到任何困难，自己也能坚持到底——她的心底涌起了这样的情绪。

    「嗯，说我是最差劲的神父这点倒也没说错啦。」

    「怎么？你承认了嘛。」

    看着维多里克的脸，欧露佳讽刺地笑道。

    「反正，只要身为被魔师的我是最强的，这样就好了。」

    「……」

    欧露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没错，这男人以身为被魔师的能力来说，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最好的证据就是古斯塔夫的死亡。

    「你把古斯塔夫还来啊！你这个最差劲的神父！」

    欧露佳大喊。明知道已经没有任何方法了，她却没有其他可以发泄这股愤怒和悲伤的出

    口。

    「可以啊。」

    然而，神父却爽快地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

    欧露佳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维多里克则指了指表示要她「看看后面」。

    她一回过头——

    「啊……」

    原以为已经动不了的古斯塔夫，竟然微微地张开双唇，漏出孱弱的说话声。

    欧露佳大吃一惊，赶紧搂住他粗壮的手臂摇晃着。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你还活着吗？」

    「啊……欧露佳……」

    这次说话的声音很清楚。他慢慢地睁开眼，然后看着欧露佳。

    「我……为什么？你做了……」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太好了！」

    欧露佳紧紧靠在古斯塔夫粗壮的手臂上啜泣。

    古斯塔夫现在摸不清自己的状况。

    他茫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身穿黑色大衣的神父——他的敌人，表情立刻大变。

    「你这家伙！」

    「等一下，我并不想和你打斗。说到底，你的爪子已经伸不出来了吧？」

    被这么一说，古斯塔夫的脸色一变。他的口中命令「伸出利爪」，手上的爪子却依然闻风不动。

    「对吧？敏锐的耳朵和鼻子应该也变得迟钝了才对。你已经听不见远方的声音，也嗅不出各种味道，而且无法再变成狼。」

    「什么……为什么……」

    古斯塔夫困惑地说。

    他体内所有力量的确都已经消失。不管是尖锐的利爪、牙齿，或是连远在天边都能听见果实掉落声响的耳朵，也像是被捂住般地只能听见周遭的声音，鼻子所能感受到的也好像是个无味的世界。

    而且，他真的无法再变成狼了。至今为止他只要一动念就能变身，但那法术已经从古斯塔夫的身体中抽离。

    古斯塔夫茫然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事？」

    「你的胸口现在还卡着银制子弹。那是有只完成一半神之御印的银弹。」

    「完成一半？」

    古斯塔夫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维多里克耸了耸肩说：

    「我可是连夜赶出来的啊。原本要接的线没有接上，所以，御印的力量才会不完全。虽然夺走了你身为魔物的力量，但还不至于连命都夺走。」

    「那么……我……」

    「没错，你就跟普通的人类一样。银弹现在卡在你的心脏附近，所以千万不要找技术差劲的医生帮你处理喔，这样一下子就会到那个世界去了。」

    然后，维多里克喃喃自语地说：

    「我也只能这么做了……那么，你们就离开森林去某个地方过活吧。」

    说完后，维多里克对因古斯塔夫复活而感激到终于止住泪水的欧露佳说「拿去」，并交给她一个体积虽小却沉甸甸的皮袋。

    「这是什么？」

    「这是这次除魔的报酬。说到底，那也是从你父亲怀理掏出来的东西。我把这给你们，你们快点离开这个村子吧。」

    欧露佳睁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你就这样收拾你除魔失败的残局吗？」

    「没错，只要你们不在，我除魔就算成功了。」

    维多里克说着并俯视欧露佳，而她笑逐颜开地说：「我说你是最差劲的神父，真是对不起。你是最棒的神父了！」

    「不对，我是最差劲的神父，所以才会让你们逃走。」

    维多里克反驳后，他、欧露佳和古斯塔夫三人彼此互看对方并笑了起来。

    这时，看着三人的安夏尔突然侧身，向一旁大喊道：「躲在那边的人！不要偷看了，现个身吧？」

    竟然还有其他人？古斯塔夫和欧露佳警戒地望向一旁，而小心翼翼从森林树后现身的，竟是背上长着纯白羽翼的奥菲尔。

    「维多里克……」

    他胆怯地唤着正把脸撇到一边、自己所守护之人的名字。

    「抱歉……我好像……误解你了。」

    「误解？我可是就像你想的一样，是个具破坏性且毁灭性十足的暴力神父啊。」

    「请不要这样说你自己。」

    面对有点闹脾气的维多里克，奥菲尔懊恼地皱着脸，随即转头朝向古斯塔夫和欧露佳的方向，并注视着欧露佳的肚子。

    「视褔这即将诞生的孩子。」

    他微笑着给予视福，欧露佳也报以笑容。

    「谢谢。竟然能接受天使的视褔，这孩子真幸福。虽然你也许是个同性恋天使，但你是好人……不，是好天使。」

    「同性……不对！我是——」

    「我也要！人家也要视褔你，要幸福喔！」

    几乎跟奥菲尔慌张的声音重叠，安夏尔举着手说「我也要、我也要」，然后朝着欧露佳的脸颊亲下去。那看来就像是一个可爱女孩对着另一个可爱女孩问候的亲吻一般。

    「不过，就我的情况来看，说是视褔好像比较像诅咒也说不定。」

    「诅咒？」

    古斯塔夫尖声叫着，安夏尔则露出一副「别那么激动啦」的样子，举起双手挡在他胸前，安抚这个马上扑过来的男人。

    「这么一来，肚子里的孩子就跟你一样，变成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因为我已把孩子身为魔物的力量通通吸走了。」

    「什么……」

    面对语塞的古斯塔夫，欧露佳说：「我请她帮我从被关的房里逃出来的代价，就是把孩子的狼人力量给她……」

    「嗯，这么一来，你们父子俩就都是普通的人类了。」

    维多里克说着。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说不定现在你父亲因为你不见了，正大张旗鼓地在找你呢。」

    「爸爸……」

    欧露佳的脸色一沉，看着维多里克。

    「我对父亲……」

    「你很难过吧？但你们已经见不到面了，不，是永远不可以见面。而且你们也不准踏进这个村庄，连这座森林也别再进来，去遥远的地方生活吧。」

    听完维多里克的话，不仅欧露佳，连古斯塔夫都用力点着头。

    「那么，我们走了。」

    「嗯，走吧。」

    欧露佳挥挥手而古斯塔夫低头行了个礼后，两人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哇！结果同性恋疑云还没有解决喔。」

    安夏尔对着垂头丧气的奥菲尔说，天使立刻愤怒地回头看了恶魔。

    「你把有的没的事情都告诉那个女孩了对吧！」

    「人家只是讲出真实状况啊＇我说，你觉得接近维多里克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那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吧！」

    奥菲尔咆哮大喊，安夏尔却不反驳……不，是因为没办法反驳。

    这时，原本露出「啊，这两人又打得火热了」之表情的维多里克，脸色随即紧绷，注视着夜里黑暗中的一点，那跟安夏尔紫水晶般的眼睛所看的是同个方向。

    「……什么东西？」

    奥菲尔也看着同个方向，接着倒抽一口气。

    森林暗处闪着白色光辉现身的是银狼，但在一瞬间，银狼立刻变成留着飘逸银发的男人姿态——沙夏。

    「你们放走了那两人吗？」

    「不是让他们逃走，是请他们去某个地方。这样也比较轻松啊。」

    沙夏不理会维多里克一派轻松的回答，对身后的狼群下令：

    「追上两人，解决他们。」

    狼群接到命令正要赶上去时，维多里克同时间唤了声：「安夏尔！」

    「我知道，代价是一个吻哦。」

    安夏尔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姿态瞬间从可爱小女仆变为魔界的大侯爵。那是个拥有一双红宝石大眼的恶魔美男子。

    接着，他一挥动白皙的双手就喷出火焰。不仅是安夏尔、维多里克、奥菲尔以及沙夏·连狂奔的狼群们也被火焰包围起来，阻断了去路。

    「你要阻挡我吗？恶魔！」

    沙夏看了看安夏尔，大恶魔诡谲地笑着。

    「我的工作到此结束，这是一个吻的工作量哦。如果还想要更进一步……」

    话说到一半，安夏尔对维多里克送了个秋波。

    「之后交给我就可以。」

    但是，维多里克立刻断然拒绝。

    安夏尔露出失望的样子，说：「唉～怎么这样啦！之后本来还想要跟维维交换重、要、的『东西』耶！」

    「……我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哎！该不会维维……你已经有经验了吗？就、就算你身边已经有了人家……」

    仿佛世纪末到来似的，安夏尔手捂着嘴巴露出一脸愤怒的表情，但维多里克却觉得对方演技差劲极了而冷眼看着他。

    「维多里克！刚刚安夏尔说的话是真的吗？明明是神职人员，你却……有经验……」

    「天使不要把恶魔的玩笑话当真啊︴」

    维多里克对着脸色铁青、身体颤动不已的奥菲尔，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那边，闹剧也该停了吧？」

    沙夏用着冷峻、仿佛降下暴风雪而令空气冻结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想要把我们关在这个火焰结界里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到天亮吧。只要他们穿过森林到了外面的村落，就算是你们也得放弃了吧。」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沙夏依旧面无表情。

    「你以为我这样就会放弃？」

    「那个罗莉控狼人已经没有力量，女孩腹中的小宝宝也一样，所以你们的秘密并不会被拆穿。」

    「……」

    维多里克说的没错，在守护狼族秘密这点上，古斯塔夫可说是已经没有关系。

    「我有事要问你。」

    维多里克向不多话的沙夏开口问道。

    「什么？」

    「你把血分给了那个男人吧？」

    「嗯。若要把少女从村里带过来，他必须要有那种能耐。」

    「从村里带过来？不是为了消灭全村才必需要有强大的力量吗？」

    维多里克的话，说中了沙夏告诉古斯塔夫计划中的另一半。

    只要设下结界的维多里克一死，结界一破之后，村子就会陷入没有防备的状态。那时候狼群再来偷袭，就能消灭全村。

    「你大概跟那烂好人的罗莉控狼人说，会帮助那个少女和她肚里的孩子吧？你明明就没有那种打算。」

    「人与魔物的孩子若一同生活，也不会有好事发生。况且，少女与魔物发生关系亦犯下大罪。」

    「就算你也继承了人类的血统，仍是要这么做吗？」

    「……正因为如此。」

    「……」

    维多里克瞬间沉默以对，并看着沙夏那蓝宝石般的双眼，沙夏也回看维多里克绿宝石般的眼睛。

    「你也想要抛下古斯塔夫吧？把银狼的血给能力较低微的人，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还这样做吗？」

    「因为他是背叛者。不管怎样，他最后都要受罚。」

    「我看不惯你那种做法。」

    「真巧，我也一样。」

    不知是沙夏先伸出他那闪着银白光泽的爪子，还是维多里克先拔出风衣内侧、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

    一瞬间，沙夏的利爪和维多里克的剑已经「铿」的一声，纠结在一起。

    「等一下！为什么你们非得战斗才行啊！」

    看到大喊大叫并冲出去的奥菲尔，维多里克叫了声：「安安！」

    「怎样啦？」

    看着两人战斗，一副隔岸观火般事不关己的恶魔，用懒洋洋的声音回应。

    「阻止那个天使！那家伙跑出来的话，事情就难收拾了。」

    维多里克边说，边弹开沙夏的利爪，再重复刺出好几剑。

    「好啊。只是，交换条件……」

    安夏尔边从后头抱紧奥菲尔的翅膀，边提出条件。他现在不是女人，而是原本的男人样貌，所以奥菲尔完全被压制住，直嚷着「放开我」。

    「嗯，一个吻是吧！」

    维多里克勉强避开沙夏袭向头部的攻击，回答说道。他头上的两、三根金发被削了下来，在幽暗的森林里飘舞。

    「要很热情的哦！不然就不帮你了。」

    安夏尔向危急的维多里克眨了眨眼睛说。

    「我知道了，一定给你一个超厉害的吻！」

    「耶！好高兴哦！」

    安夏尔露出开心的模样，但翅膀被压制的奥菲尔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放我走！我要去帮助维多里克！」

    他啪哒啪哒地振动着背上的双翅，努力想要从安夏尔的手中挣脱，但安夏尔的双手却像老虎钳般紧紧夹着他。

    「都说了别去阻扰维维的战斗，你就乖乖听话吧。」

    「那两人根本就没有战斗的必要啊！」

    「怎么没有？」

    安夏尔斩钉截铁地说。

    「那个银狼为了顾全自己身为首领的面子，是不能原谅背叛者的。不过，他却因为中了维维的计谋，害得那两人逃走。

    对维维来说，为了让那两人顺利逃跑，跟银狼决斗势必是免不了的。如果这时连维维也落荒而逃，就算那两人真的逃到天涯海角，狼人们也非逮到古斯塔夫和欧露佳不可。到时，狼人真的会将看到他们模样的人全都杀得片甲不留啊。」

    「所以，维多里克才会……」

    看到奥菲尔吵吵嚷嚷的行径终于缓和下来，安夏尔「呼」地松了口气并放开手。

    「了解了吧？不管怎么说，那个假装自己是败德神父其实是正义一方的维维，无论如何都得打这一场。因为他绝不能让狼人伤害人类啊。」

    「怎么这样……维多里克！」

    奥菲尔突然发出哀号，那是因为沙夏的利爪掠过了维多里克的腿。

    维多里克的脸部抽动一下，赶紧抽身离开沙夏，跟他保持距离。他受了伤的右大腿上，血正滴答滴答地滴下来。

    「被你躲开了啊？真是的，以人类来说动作算敏捷呢。」

    「才这点程度，恐怕只有猫会上钩吧。」

    维多里克无畏地笑着说，沙夏也回应似地笑了起来。

    「要是没听到你这番逞强的话，这场对战就无聊啦！」

    两人的利爪与短剑再度交会。

    但是，维多里克因为受伤的缘故，动作怎么也快不起来。刚开始时他还能一次反击沙夏连续三发的攻击，现在却只能陷入防卫战之中。

    「不、不要紧吧？」

    奥菲尔见状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不要紧。」

    安夏尔回道。

    听到此话，奥菲尔的水蓝色双眸像是快哭出来似地睁得老大，并回过头大叫。

    「你、你说什么？」

    「说到底，就算今晚不是满月，但也才只过了一天而已。之前在白天森林中战过一回的时候，维维就已经处于下风，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安夏尔的话说得颇不清楚，奥菲尔却立刻蹙起那细长精致的眉毛。

    「你明明知道这件事……」

    「知道又怎样？反正维维还不是得挺身应战，刚刚我不都说过了吗？」

    「我要阻止他们！」

    奥菲尔说完正要一跃而出时，安夏尔大吼一声，往前阻挡他的去路。

    「你给我退下！」

    「不可以～因为维维拜托我要阻止你啊。」

    同一时间，沙夏的银爪伤了维多里克的手腕以及脸颊。

    「维多里克！」

    看到左腕和左颊流血的维多里克，奥菲尔不禁失声大喊。

    「我先申明……」

    沙夏暂时停下攻势这么说道，维多里克则像是得救般地垂着肩松了口气。相对于沙夏气息平整的模样，维多里克却是气喘吁吁。更糟的是，他的身体因为手足受伤而血流不止。

    「为了你好，最好在你那自满的脸庞被撕裂前，赶快拜托那个恶魔解开他张的结界，好把我们从这边放出去。」

    「如果是这样，我也有话要话说。要是你答应回到山里好好睡你的大头觉，我就解开这个结界。」

    维多里克擦了擦沿着脸颊流下来的血液，扬起嘴角讽刺地说。沙夏见状，银色的眉毛微微抖动着。

    「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的人类。」

    沙夏笑着，一旁的狼群立刻群起骚动，惧怕地倒退三舍。

    维多里克他们并不晓得这个面无表情的冷面首领，很难得露出笑容。甚至这个银之森林中还传说，当沙夏出声大笑时，反而是他震怒不已的时候。

    『那个白痴神父，真的把首领惹毛了。』

    『真是的，光是想像就吓死人啦……』

    狼群们的窃窃私语，也传到了被安夏尔阻挡而不能前往维多里克身边的奥菲尔耳里。

    至于安夏尔像是附和似的，狰狞地笑着说。

    「放心吧，我才不会把维多里克的身体和灵魂交给那匹狼。维多里克如果被杀，我就把那头银狼撕成碎片。然后，我再抱着闪耀光辉的灵魂和身体，赶快回到魔界，一起睡个一千年好了。」

    安夏尔眼底闪着红色光辉，出神地说道。奥菲尔则直盯着他，回道：「我才不会让你这么做！维多里克由我来守护！」

    「怎么？你要怎么做呢？现在你被我挡着，连到他身边都办不到啊。」

    安夏尔咯咯窃笑，奥菲尔则用满是怒火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哎哟～好恐怖！可是，就算你这样瞪我，我也不痛不痒啊！」

    「如果你一定要阻挡我的话……」

    「如何？」

    「我就除掉你之后，再到维多里克身边！」

    奥菲尔的翅膀一振，纯白的羽翼立刻伸展开来。

    同时间，原本拖着长长裤脚的白长袍，变成了前有银色胸甲的银色战斗装。他的模样也变成了左手持圆盾，右手挥舞闪着光芒的宝剑。

    「哦，权天使的战斗装啊！好久没看到了。」

    「请你退下！」

    「若这么想，就先跟我打一场吧。」

    安夏尔说着，然后像是凭空取物般地一手握起了剑。辉映月光的剑身上，缠绕着蛇影的浮雕。

    「那么，来吧。」

    安夏尔一副「就陪你玩玩」的样子，从容地微笑。对照之下，奥菲尔却是一脸认真的表情说：「我再说一次，请你退下！」

    「我不要。」

    「既然这样，我跟你就非战不可了！」

    奥菲尔的剑往下一挥，安夏尔接住了这一剑。

    「气势还算不错，不过战斗可不能光靠气势哦。」

    两人的剑交叠，安夏尔对瞪着自己的奥菲尔如此说道，然后弹开他的剑。奥菲尔的脚下一阵不稳，但他立刻站稳脚步，准备下个攻势。

    「让开！」

    「都说了我不要啊！」

    安夏尔礼貌性地接了奥菲尔这一剑，不过他弹开对方的剑后，这次轮到他出击了。奥菲尔见状，挡住安夏尔的剑，扎实地承受这一击。

    「不愧是天界的盾，真是难以攻破。」

    「我才不会输给你的剑！」

    两人互比着力道，这时奥菲尔一把举起剑。安夏尔发出了一声「哎呀」，并且为了躲开剑尖而往后退一步。

    「喝！你给我退下！」

    奥菲尔向安夏尔突进，剑往前一刺。

    「别太得意忘形！你这个初生的小天使！」

    「哇！」

    安夏尔一挥剑，一阵狂风骤起，袭向奥菲尔。奥菲尔举起盾想要阻挡攻势，但阻挡不了而飞到空中摔下，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我说，要是晓得你打不赢我，就乖乖待在那里吧。」

    「开什么……玩笑！」

    奥菲尔东倒西歪地站起身，又架好剑和盾牌。

    「谁会屈服在恶魔的手下！」

    「哎呀，不让你尝点苦头是不会懂的吧？」

    奥菲尔再次展开攻击，安夏尔则大大方方地等待迎击。

    当两者的剑要正要交锋的一瞬间——「碰」的一声，有个东西飞进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瞬间，他们两人都退了开来，并凝视那插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剑柄上刻有神之御印的维多里克的剑。

    「搞什么啊！安安！」

    维多里克的怒吼传遍了整个森林。

    「我是要你阻止那个天使，可没叫你欺负他啊！可以欺负那个奴隶的只有我！」

    「我并不是奴隶！是你的守护天使啊！维多里克！」

    「所以才说是奴隶啊！」

    「才不是」

    看着互相咆哮的主人（？）和天使，夹在中间的恶魔「哎呀」地叹了口气。

    「维维果然还是疼惜这个小天使，人家不依啦！」

    「拜托，我什么时候疼惜他了！我是说只有我才可以欺负他！」

    「是、是。话说回来，你那边的战斗怎么了？」

    安夏尔的话还没说完，银狼已动了起来。

    「你是不是忘记我的存在？」

    说完，闪着银光的利爪朝眼前的维多里克一挥。

    「维多里克！」

    同时，奥菲尔也尖叫大喊。因为维多里克的剑插在天使的眼前，也就是说，他的手上已经没有武器。而且，维多里克还连避也不避地正面接受攻击。

    不过，若是懂门道的人来看，就知道维多里克稍稍移动了身躯，避开那朝胸口而来、直逼心脏的攻击。

    沙夏也对维多里克不再避开他攻击的举动稍稍蹙起眉头，却还是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

    沙夏的利爪刺进了维多里克的左肩。

    「……啊！」

    「不随便喊疼是很了不起，但这么一来你也玩完了。」

    沙夏露出胜利的微笑。维多里克因肩膀被利爪刺伤而无法动弹，这时只要沙夏再用另一只爪子向他白皙的喉咙轻轻一划，他的性命的确就到此为止。

    「不对，游戏还没结束。」

    可是，维多里克却无畏地笑了一下。就算只是虚张声势的动作，但那笑容实在太过灿烂，令沙夏不由得蹙起他那形状漂亮的眉毛，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说什么？」

    维多里克敏捷地亮出原本伸进大衣内侧的右手，并贴在沙夏的胸膛上。

    「啊！」

    「头目！」

    狼人们立刻失声惊叫，因为沙夏的胸膛上，深深刺进了一把铁制短剑。

    「啊！糟糕，我只准备了普通的短剑而已……」

    这攻击虽称得上是完美的一击，维多里克却苦着一张脸。

    若是被银制短剑刺进心脏，就算是银狼，他的身躯也会像是砂土般一点一点地崩落。

    不过，就算是铁制短剑，被刺到心脏也同样有相当大的杀伤力，证据就是沙夏摇晃了几步便倒卧在地。

    可是维多里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沙夏的利爪一抽离他的肩膀后，维多里克立即喷出鲜血，摇摇晃晃地不支倒地。

    「维多里克！」

    奥菲尔赶紧赶到维多里克身旁，然后对着他肩上的伤口亲吻。

    只见鲜血瞬间止住了，伤口也愈合。

    同一时间赶向沙夏的狼人们，对着伤害自己首领的维多里克投以凶恶的目光，并发出几乎要扑上来的低吼声。

    奥菲尔抱起不支倒地的维多里克，摆出应战的姿势。

    「等一下！」

    如钢铁般的声音传来，狼人们立刻停下动作。沙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然后环视着狼人们，说：「你们不可以加入战斗。这是我和这男人之间的战争。」

    「可是！首领……」

    「嗯，我已经受伤，今晚是不可能再战斗了。你们退下吧！」

    沙夏对着狼群们发号施令。听到首领的命令，狼人们只能遵从。他们不情愿地缓下攻势，退向森林深处。

    沙夏也跟他们一起退了下去，并说：

    「没想到竟然有人类可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啊……」

    但是，他的双唇却不晓得为何，浮现满足的微笑。

    「如果那时候也有像你这样的神父，我的母亲或许就不会死了。」

    抛下这句话后，沙夏变回银狼的姿态，消失在森林暗处。

    「我说了我一个人也能走……」

    「你说什么啊！你肩膀上的伤，小天使虽然已经帮你治好了，但你仍满身是伤和血，身体还摇摇晃晃的！」

    被「男性」安夏尔抱着的维多里克在森林中移动着，他身后的奥菲尔则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因为治疗维多里克肩膀上的伤已经花了太多力气，所以奥菲尔无法再帮忙扶着他。

    「可是，应该还有别的抱法吧？」

    「这伤患的抱怨还真多呢！我可是抱得很小心啊，还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有……」

    躺在安夏尔怀中、已经没什么力气的维多里克喃喃自语着。

    毕竟，维多里克现在是被安夏尔用所谓的「公主抱」抱着。这对男人来说，心里的那一关总是过不去吧。

    「啊，差点忘记了！」

    面对怀里不自在地扭来扭去的维多里克，安夏尔突然大叫。

    「什么啦？」

    「维维，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超级热情的亲吻吗？」

    「你还记得啊……」

    维多里克的脸皱在一起，安夏尔则不停喊着：「这是你说好的！你说好的啊！」

    「晚、晚一点啦……」

    看到吞吞吐吐、一点诚意也没有的维多里克，安夏尔用力地摇头。

    「不可以！现在就要！」

    「对着你亲吗？」

    维多里克皱起了脸庞。不管对方再怎么俊美，要他亲吻能够轻松抱着自己移动而且体格健壮的男人，他实在亲不下去。

    「当然！你会给我一个超级无敌热吻吧？」

    安夏尔说着，把他那端正的双唇靠了上来。

    「真是没办法……」

    维多里克半放弃似地在安夏尔怀中闭起双眼，也把双唇靠上去。

    「你、你们两个！到底想做什么啊！」

    神父与恶魔已经对身后天使的怒吼充耳不闻。

    「……」

    刚开始还老实贴着双唇的维多里克，见机想要抽身时，安夏尔却把双唇靠了上去。

    「嗯……嗯！」

    维多里克因为被抱住而陷于不利的立场，也就是无路可逃。

    「呼……嗯嗯嗯！」

    维多里克不停捶打着这混帐恶魔的背，对方却一点也不在意。真不愧是恶魔！但现在并不是佩服的时候……

    「……」

    糟、糟了，好像变得很舒服……正当维多里克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彼此的唇终于分开。

    「谢谢招待。」

    「你干嘛吻得那么激烈啊！」

    安夏尔笑得很灿烂，维多里克却气到大吼。

    「差点都要窒息了！你还那么用力地吸啊吸的！」

    维多里克边抱怨边离开安夏尔的怀里，急忙向前走。

    走着走着……

    「咦？」

    维多里克看着自己的身体，讶异地惊呼。

    「我的伤口好了！」

    维多里克回过头看着安夏尔，并用「你到底做了什么」的眼神看着他。只见安夏尔眨着一只眼睛，说：「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非常厉害的吻啊！所以我给你应有的报偿当作谢礼。」

    「这算是你强吻我的谢礼吧？」维多里克一脸不耐烦，「是你强迫我的。」

    至于摇摇晃晃跟在后头的奥菲尔，则对这两人打情骂俏的模样看得瞠目结舌。

    照理说，恶魔不应该拥有治疗的力量，治疗的力量是属于天使的。而且在一瞬间要治好维多里克那全身的重伤，也会消耗很多力量才对。

    但是，眼前的恶魔不仅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还一脸轻松地快步走着。奥菲尔心中想着，这恶魔究竟是何方人物？

    此外，当天使堕落时，背上的羽毛应该会全部消失，但安夏尔的背上却仍藏有纯白的六片羽翼。

    当维多里克击退吸血鬼、从崩坏的魔界之城逃出时，奥菲尔曾经见过那闪耀着纯白光辉的六片羽翼。

    六片羽翼是最高级天使的证明。而且能给予这证明的，只有奥菲尔口中那位伟大的天主而已。

    为什么伟大的天主没有从这恶魔身上取走作为天使证明的羽翼，甚至留下天使的治愈能力呢？

    即使如此，他还是恶魔，会用红色双眼诱惑着世人，还能自在地使用邪恶魔法。

    ——这不就表示伟大的天主承认他的存在吗？

    想着想着，奥菲尔左右地摇了摇头。身为神之使者，绝不允许对伟大的天主有丝毫疑虑。

    别再想了……奥菲尔这么命令自己。现在只能听从伟大天主的吩咐，将眼前的人类——维多里克守护好，这才是自己的任务。

    这么想着，奥菲尔不禁露出苦笑。因为他突然想到，他给予了维多里克放过的两人——那个叫古斯塔夫的狼人和欧露佳腹中的胎儿视褔。这也算是逾越守护天使本分的行为吧？即使安夏尔已经取走力量而让那孩子变成普通人，但天使却视褔了原本是魔物的孩子。

    可是，关于那孩子的事，奥菲尔并不后悔。

    然后，他看着走在前头、自己应该守护的破天荒难得一见的神父，以及真面目不得而知的大恶魔。

    自己是不是也被那两人感化了呢？希望之后不要再受到任何不好的影响了。

    「啊，维维。」

    安夏尔站到维多里克的面前，维多里克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

    「怎样？」

    「这个是什么啊？」

    安夏尔迅速把手伸进维多里克大衣的胸前部位，然后拔出闪着光芒的银制短剑。

    不只维多里克吃了一惊，奥菲尔也睁大双眼。

    银制短刀……既然有这个，那么只要用这把短刀插进银狼的心脏里，就能一举歼灭他。可是，维多里克确实说过他忘了带银制短刀吧？

    「啊！把那个还我。」

    「才不要！」

    维多里克慌张地出手伸向安夏尔手里的短刀，安夏尔却敏捷地错身闪开并跑走。

    「给我等一下，喂！」

    「笨蛋才会听你的话停下来！」

    安夏尔呵呵大笑地跑着，维多里克则气冲冲地追上去。

    「喂，跟人家说嘛！」

    安夏尔回过头的一瞬间，立刻从男恶魔的姿态变成可爱的小女仆。

    「你真诈，突然变成这样子……」

    维多里克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跟、人、家、说嘛！」

    安夏尔张着紫水晶般的大眼睛，眼睛望向上方装可爱地看着维多里克。

    「说什么啦！」

    「为什么你没用这把短剑？」

    安夏尔边把短刀放回维多里克的大衣内侧边问道。

    「那个银狼……总觉得要是这么除掉他也太可惜了。」

    维多里克因害羞而眼神游移，安夏尔则露出了满面笑容。

    「所以啊，我最喜欢你了！维维！」

    安夏尔说着并抱了上去。

    「喂！那边的！你们是在抱个什么劲！」

    从后头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奥菲尔，他那铿锵有力的叫声响遍了整个森林。

    10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维多里克已回到柯休塔教会，过着平稳的每一天——就是说，如果教会里有个恶魔装成女仆在打理教会，然后天使每天吵吵闹闹的也能称得上是平稳的话。

    「好像有人来了。」

    神父馆玄关的门铃一响，看着今早报纸的维多里克这样说道。他的眼睛直盯着花之都欧驽出版的最新女子画中，女人用束腹紧紧缠绕的超细柳腰。

    「来了一来了～来了啦，等一下嘛！」

    女仆装扮的安夏尔，用懒洋洋的声音打开门。

    然后，他又急忙跑回来。

    「大、大事不好了！」

    「怎么？又是哪里的谁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吗？」

    维多里克的眼神还是离不开报纸上女子的柳腰，安夏尔却叫着「不是啦」，然后撕掉报纸，并把脸凑在维多里克的面前。

    「是客人！」

    「所以我间是谁啊？」

    「是我。」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维多里克不禁睁大了眼。

    站在那里的是有着一头银发及蓝宝石般眼睛，让人想忘也忘不了的狼人模样——现在则完全是以人类姿态出现的沙夏。

    「果然是稀客啊。」

    维多里克面对这稀客，却用一点都不惊讶的口吻说。

    「不好意思。」

    沙夏说着，「砰」的一声在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这是伴手礼。」

    「哇！是鹿肉耶！」

    那是鹿肉的后半腿部分。

    少女安夏尔的手腕明明如此细嫩，却轻松用单手抓起沉重的鹿肉。

    「今晚就吃炖鹿肉吧！」

    安夏尔说完，往厨房走去。

    沙夏目送他的背影说：「那个恶魔住在这里吗？」

    「算是吧。他帮我做早、午、晚餐，然后教会里和这个家的打扫工作也都是他在做，还有洗衣服也是。」

    「……这不是妻子的工作吗？」

    「这世上哪有神父带着妻子啊，那只是……」

    「只是？」

    被这么一间，维多里克瞬间陷入思考。

    「那只是一个喜欢做家事的人……不对，是恶魔。」

    「好过分！人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爱着维多里克，才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啊！」

    安夏尔正好从厨房走回来，吵吵嚷嚷地大叫。

    无视于安夏尔的吵闹，维多里克开口问：「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治疗伤口可是花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呢。」

    「然后……就来这里吗？」

    「没错。」

    「……」

    看来这狼人跟那个正在大声嚷着「好过分、好过分」的恶魔刚好相反，似乎有话说不清的毛病。

    不过，一个滔滔不绝且性格开朗的北方之狼，好像也挺难想像的。

    沙夏慢条斯理地摊开斗篷的前襟。

    「已经留下伤痕了。」

    沙夏说道。他那如雪一样白的肌肤但肌肉却很结实的壮硕胸膛中央，有着红红的伤口。维多里克透过银框的平光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

    「啊，那个已经消不掉了。但如果你是要来跟我说『给我负起伤害的责任』，我是不会理你的。」

    「这不要紧，伤痕就是战士的勋章。」

    「这样啊，不过我身上的伤口已经全让安安消除了。从今以后，一个伤疤也不会留下吧？」

    维多里克如此询问安夏尔。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让维维美丽的肌肤留下丑陋的伤疤！」

    安夏尔鼓着两颊、怒气冲冲地说。维多里克则重新转向沙夏说：「那么，如果你是为了要跟我再战，可以不要选今天吗？毕竟我今晚要做弥撒。」

    这么严重的事，他却说得像是日常谈话一样。

    「不是，我已经不想跟你打了，我今天来是想找你喝酒。」

    沙夏这次又「砰」的一声，在桌子的中央放了酒瓶。看过标签后，维多里克的眼睛立时为之一亮。

    「哇，这是威顿的火酒嘛！你可是带了不错的东西来哦！」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也会喝酒吧。」

    像是找到同好般，沙夏开心地笑着。

    「这么一来，一人一瓶应该不是问题。美味的东西，只有跟气味相投的人一起喝才够味啊。」

    「我也这么想。」

    「所以，这算是狼人首领和神父的饮酒大会？」

    维多里克像是回应眼前狼人的笑容般，歪着嘴说道。

    「没错。」

    沙夏断然说道。维多里克也默默点头，并对安夏尔说「拿两个玻璃杯」。

    「好过分，不把我算进来吗？」

    安夏尔尖着声音说。

    「今天是男人间的饮酒大会，女士禁入啊。」

    维多里克回答着，然后手一挥，表示「快把杯子拿来」。

    「那么，我就变成男人！」

    一阵轻烟后，安夏尔不知为何变成男人却还穿着女仆装。

    「喂！别只变一半啊！把一身女仆装换掉！」

    维多里克叫道。

    「要是我继续默不出声，不晓得你们还会干出什么好事啊！」然后，他的叫声与从空中现身的奥菲尔吼声重叠。

    这世界一切无恙。

    后记

    大家好。

    第一次见面的读者，你们好，我是志麻友纪。

    「神父与恶魔系列」发行到第二本了，这次也有新角色登场。

    新登场的沙夏是我喜欢的角色。スェカネ老师画的人物非常俊美，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若是用那个装扮走在街上，肯定会遭到执行勤务的警察盘查吧？我在想；哪天我一定要写出这样的短篇故事。但……仔细想想，既然设定在这样的时代，会有警察这种人物吗？就算有的话，也会盘问路人吗？（笑）

    或许，沙夏之后可能会成为半正式的登场人物经常出现在故事里，所以，还请大家多多照顾。然后，维维的恋情部分，应该跟其他登场人物一样不会变才是。不过在下一集，安安的对手会登场啰！

    然后，奥菲还是不变地被欺负（爆）也就是说，作者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欺负奥菲这件事似乎隐含着些许爱意。越喜欢便越要欺负——就是这种感觉。嘿嘿，我的心情就跟露出坏心眼笑容的维维或是安安一样～

    啊，这次安安做的料理，也就是他做的点心并没有登场。只有出现名字的恶魔蛋糕，总之是巧克力蛋糕的一种——爆浆巧克力蛋糕吧？或许有一天，安安会做出热腾腾的蛋糕来喔（笑）我虽然也喜欢沙河巧克力蛋糕，但我想到的不是手做蛋糕，而是蛋糕店里卖的那种。哪天我也去喜欢的蛋糕店订一个来品尝一番吧！忘掉减肥这件事，一口吃下满满的鲜奶油最过瘾了～沙河巧克力蛋糕～

    对了，我官方网站的名称是「堕落～了」，只要用作者名或网站名称检索，应该都找得到才是，网址是「http：//strnayuit.net/」。电脑与手机终端是相连的，所以手机上也能看得到。网站上主要是出版情报以及称不上是不定期日记的日记。

    这是「神父与恶魔系列」的第二集，今后希望能朝着第三集努力。下集是与奥菲相关的那个人竟然「呼」的故事……应该吧。那么，还请多多指教啰！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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